第一天
古老的慢摇绿皮火车一直在按照自己的节奏晃动着,车上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操着中国各地的方言,他们说的话没有人能听明白,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股浓厚的乡土气息,彰显着他们社会底层的身份。每个人在车上表现的都像是要永远住在车上似的,他们无所顾忌地脱下鞋子,露出带着破洞的棉袜,在面前放着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准备大快朵颐,车上的盒饭十块,一碗牛肉面只要五块钱,热水免费,这个账总还是算得清。知道终点的旅程总是有盼头的,车总是在慢慢晃着,行人上上下下,每个人眼神暗淡,一脸漠然,仿佛这世间的任何喧嚣,都和他们毫无关系。
突然,一个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出现在这个混着脚臭味,泡面味,烟味,盒饭味的车厢。是一个女人,她的穿着很明显不是为了旅途的方便,而是为了自己的好看。这个女人化着浓郁的妆,和整个车厢格格不入。
她一手拿着自拍杆,还在和屏幕另一头的人打招呼:“尾号0631问主播是不是拉萨人?当然不是了,我们这趟是带大家硬座直奔拉萨,我也是第一次去拉萨哈,之前也没去过的,所以也是和大家一起体验。我是小公主问主播为什么写最后一次直播?哦,这是我人生最后一次直播了,在群里跟大家都说过的,想知道的一个嘉年华礼炮进粉丝群。”
李嘉华一边跟粉丝打招呼,另一边跟列车员套近乎“大哥,这个车是去兰州不咯”列车员看着她满脸不耐烦的催促“快上车快上车,等哈车要关门了。”李嘉华一边赔笑一边把身份证从自己满身的花花绿绿里拿出来,递给列车员,四个箱子一个包,确实有些难拿,硬座拉萨,这四个箱子,要陪她将近五十个小时,两天一夜。红的红,粉的粉,绿的绿,黄的黄,四个箱子放在一起又扎眼又土又协调,配着她粉色长毛外套加上一条蓝色阔腿裤,是最新潮的打扮,可也是最落后的潮流。几乎所有的时兴元素都在她身上体现了,马丁靴,阔腿裤,毛绒外套,眼妆却是正在流行的美拉德配色,在整体造型上,确实是丑。尤其是,当看到她头上的白色毛绒帽子,和为了配套的可爱日系短卷发,以及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怪异又违和。
她就这样带着自己的四个箱子在一众男人中间大大方方坐下,把身上的粉色包包拿到前面,继续和自己的粉丝聊天“哦,我现在已经上车咯,等下子要到兰州再转车了,明天才转车嘞,今天那个晓得要坐到几点去咯,啥子,我是哪里人哦,哎呀都是讲普通话的咯,从小地方出来的,各位大哥看个热闹了,莫讲这些。不是四川嘞,也不是重庆,哎呀,莫要猜咯。”
她继续用一口流利的带着四川风味的普通话跟各位“大哥”聊着,但很快,她又开始了另一种口音“大哥,你是东北的啊,哎呀妈,那旮瘩好啊,东北出银才啊,大哥你这一看就老东北了,俺一看就知道大哥这还得是东北人,贼拉爽快。”那种刻意地讨好和不加掩饰的吹捧,让车上的人来了兴趣,他们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看着这个穿着风尘的女人。
一个满嘴黄牙,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趿拉着自己脱下来的皮鞋,整了整身上穿的松松垮垮的西装,又把西装和衬衫袖子一起推上去,露出自己手上的金表。接着,从兜里掏出放在西装内袋的金戒指,仔细的戴在手上,然后朝手心吐了一口唾沫,理了理杂草一样凌乱的头发,他脸上带着胸有成竹和不可一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拿着手机和一罐没喝完的啤酒,走向她“老妹儿也东北的哈,要去兰州是吧,哥哥兰州可有银,你把这酒喝了,我带你去兰州好好耍耍。”
李嘉华就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跟粉丝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河南话是叫妮儿,广东话,这个不太会,讲粤语吧可能,要不讲闽南话,有没有广东的大哥呀,能讲讲的,上海话,阿拉上海人。哎哟,电视剧学的呀”那种又戏谑又扭捏的姿态,被她表演了个十成十,像一朵长在上海地下的交际花“你们家没电视哇,呀,谢谢龙凤呈祥哥哥送的嘉年华,等下私聊我哦,给你加粉丝群了。”她大笑,一个嘉年华,不是最贵的礼物,但却是她最喜欢的礼物,她收到私信“哥哥坐在你旁边呢。”茫然抬头,果然是刚刚那个把想占便宜写在脸上的男人,她对手机粲然一笑“离开一下哦,等下回来聊。”
手机放下,她像换了一个人“不好意思,不去兰州,再这样我叫列车员了”那个男人像是料到了她的反应一样,脸上还带着调戏“装什么装,嫌钱不到位是吧,哥哥有的是钱。”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自己手上的金戒指,李嘉华像是被点到什么死穴,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把小刀,指着那个男人“说了我不去,别让我说第二遍。”那个男人一下僵了,木讷地点点头“我……我知道……知道了。”这个男人立刻起身“不好意思,让……让一下”一直到回去坐下,还是双眼无神。他知道自己错了,但没想到这个女人变脸快的可怕,他像一只被拔了尾巴的公鸡,一下蔫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坏了,默不作声,但李嘉华却像没事一样,又打开了手机,一瞬间的工夫笑靥如花“久等了宝贝们,今天我们应该只会到兰州,可能明天才能到拉萨了,车上的网实在是不好,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啦,明天再见!”说完,她不再看底下的评论,不管那些“大哥”在说什么,直接断掉了直播,她看起来不像刚上车那样肆无忌惮了,脸上的笑容全然不见。她把自己一直背着的包拿到前面,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从包里拿出自己补妆的工具,开始对着脸上涂涂抹抹,假白卡粉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泪痕,她用手里的粉扑狠狠按着弄花的地方,好像不是自己的脸一样。火车还在不断轰鸣着,伴随着李嘉华似有似无的抽泣声,不断的向拉萨走去。
第二天
早上六点,周围已经开始吵吵闹闹,车上的人们好像不知道疲倦似的,永远在打电话,聊天,抽烟,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但是他们心里也都清楚,这种友谊只会持续到下车的前半个小时,在大家开始拿行李时,这种友谊就荡然无存了,争抢成为出现在火车上的常态。所有人都脱下了那层礼貌的伪装,开始变得自私虚伪起来,提前下车突然成为了他们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他们抢着拿行李,抢着下车,甚至开始推搡谩骂。
李嘉华就像看戏一样,坐在位置上,看着刚才那群道貌岸然,互相吹捧的男人们,心里想着自己的目的地。拉萨,是令人心驰神往的地方,也是让人回到家乡的地方,也许是时候了,她想,总得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广播响起:“武昌站到了,请需要下车的旅客尽快下车。”她才反应过来,已经过去12个小时了,还有40个小时,就到拉萨了,李嘉华想想还是觉得自己挺不可思议的,但是又是真的,实打实的出发了。“到武昌了。”她喃喃自语,往前每走一步都意味着,她不能再回头了,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她只能,也只可能继续往前走了。
正在她发愣的时候,旁边的人碰了她一下,她强行的被旁边的人从自己的想象中拽了出来,又回到了现实世界里。李嘉华皱着眉头看向那个碰了自己的人,是一个穿着红棉袄,里面套着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料子裤的女人,女人旁边是一个约莫着三四岁的孩子,孩子也是干净利索,但穷也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这个女人真土,她心里想着,孩子倒还挺可爱的。旁边的人似乎也发现自己碰到了李嘉华,连忙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刚刚一直在看孩子,不小心碰到您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嘉华尴尬笑笑:“哪能呢,孩子还小,没事的”这个女人也不好说什么,怯生生的陪着笑。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李嘉华下意识去看女人揽着的孩子,她这才发现,从上车到现在,小孩没说过一句话,一直死死地拽着女人,目光呆滞,和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大一样。李嘉华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怜悯,女人这才鼓足勇气开口讲话,是对李嘉华说的:“我们家孩子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刚出生还会哭,可越长越大就是不会发出别的声音,别人家跟她一样大的小孩已经能听懂大人说话了,可是她,什么也不懂。”可能是李嘉华一直在看着孩子,让她感受到了莫名的善意,也可能是压抑的时间太久,实在不知道该和谁说,女人说着,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
李嘉华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发现自己好像不怎么会安慰别人,但是话冷着,好像也不是办法。“能治吗?”李嘉华听到自己问,那个女人满脸苦涩笑了笑:“能治是能治,医生说叫什么自闭症,要去大医院再看看。她爸听完当天晚上就偷跑了,留个字条说去广州找老乡问问门路,挣钱给孩子看病,整整一年再没句话。我带孩子去广州找他,一边端盘子一边打听,好不容易找到那个老乡,才知道她爸根本没去广州。”女人好像讲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自己先笑了起来,这个笑是苦的,比哭还难看,李嘉华问她“那后来呢?”“后来?”女人还在笑,泪跟着就下来了“后来我心一横,就当她爸死了,自己带着孩子也能活。自闭症不就是慢慢教嘛,又不是啥绝症,我去问了广州大医院的医生,买了两本书。我先学会咋教,再跟孩子说就行吧。我没啥文化,广州是不指望了,不如回老家。家里也不要啥房租车费的,省点还能给我们果果买两身衣服”她看着孩子,笑着摸摸小女孩的头,小女孩感受到了妈妈的抚摸,抬头回了一个笑容。这时,李嘉华才明白,什么叫不懂。那是一个很灿烂的笑容,可是笑容里什么也没有,就像个,傻子。李嘉华看着女人,把自己的粉色皮包往旁边放了放,又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指指孩子:“给她吃吧,估计赶车也饿了。”女人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看着李嘉华“没事,我们坐不了几站就下车了,说话就到。”
一块巧克力,已经是李嘉华想到的最小心的释放善意的方式,她想抱抱那个女人,也想抱抱那个孩子。突然,她眼睛一亮,兴奋的看着拉着小女孩的手正在说话的女人。直播啊,她想说,可以让这个病被更多人看见,还能找到家里都有这个问题的人,说不定能给她们带来一些收入。她刚准备对女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就看到女人带着小孩起身,往厕所的方向走去,女人很谨慎,从一直抱在身上的大包里面拿出一个小的斜挎包背在身上,然后把大包放在位置上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想想起来什么似的,把大包拿起来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像是怕被人拿走似的,还特意往里面塞了塞,做完这一切,她才又带着孩子走。李嘉华看着旁边空的座位一言不发,愣了一会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喃喃自语“我这么像小偷吗?”
她的眼神一下就暗淡了,自嘲般的拿出包里的化妆镜,开始补口红,火车化妆不方便,将近12个小时的妆已经开始变的暗沉,正红色的口红更显得她面色铁青,她看到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真丑,怪不得会被别人当成小偷。一瞬间,连补妆的想法都消失殆尽,她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把自己裹起来,最好能看不见任何人。快了,她安慰自己,拉萨就快到了,马上就能洗个澡躺下了。她闭上眼睛,仰头靠在座位上小憩,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睡着了,尽管周围依旧很嘈杂,但她却意外的睡得很沉。
她梦到一群小姑娘围着她又踢又打,她站起来想跑,但是被狠狠按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听到有人跟她说,淼淼,别动,一会儿就不疼了。窒息的感觉很快传了出来,她大喊:“妈妈,我是淼淼,快救我,妈妈快救我,我是淼淼啊。”妈妈,妈妈,她惊醒过来,口中念念有词,妈妈,妈妈......她的表情像是死而复生一样。
“你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什么要带我走啊,没关系,我很快就能去找你了,到时候我一定要问清楚。”李嘉华睡的很累,但她看起来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睡个好觉,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一觉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感觉。她看向窗外,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她想拿出手机拍张照片,自己是主播,总得时不时的发点日常,她拿出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微信消息很快的弹了出来,很多消息,群里面,粉丝私发,她觉得每条消息都和她有关,又好像和她无关,加在粉丝群里面的人在热切的聊天,他们熟悉的给新来的人介绍粉丝群的情况:“主播要进行一场很刺激的直播哦,我们在群里的人可以看到第一手情况的,到时候只会在群里开直播。”一个名叫嘉华宝贝倒计时81的人在群里说:“来的人在群里改备注啊,现在已经改到倒计时45了,全体要改成嘉华宝贝倒计时+数字。”一个叫倒计时132的人说:“什么啊,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80多号都已经能当群主了?”她看着群里的人吵吵闹闹,失去了对群里的人回话的热情,再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就可以离开这一切了,这种解脱总有一天会来的。她来回翻着手机,总是有人问她,你现在在哪,约吗?还有人说,妹妹什么时候有空啊,方便见一面?他们想拥有她,但只想以最简单的方式,却没有人想知道她的真名。无所谓了,她关掉手机,还有2个小时就到直播的时间了,她必须要开始补妆,准备今天的直播。
旁边的女人还在静静的坐着,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孩子,什么也没说,但就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对孩子满满的爱。李嘉华很快的对这个女人厌烦了,逆来顺受,顺其自然,活该会被男人甩,她厌恶的往旁边坐了坐,满是嫌弃。乘务员推着小推车在车厢里面穿梭着,打破了李嘉华厌从心中生的情绪,她坐在位置上极尽风流的对乘务员说:“小哥哥,来瓶啤酒吧。”乘务员在车上本就无聊,既是想多卖点东西,也是对她这种风尘气息的回应,便拿了啤酒亲自送到她手里:“美女,一瓶十块,来点别的下下酒呗”她对着乘务员说:“扫过去了,这么放得开啊,乘务员不都老老实实的吗?”周围的人都发出了嘲弄地声音,乘务员脸一红,连东西也不卖了,推着车就走。
一瞬间,李嘉华又倒下了,好像刚才那个调笑的人不是她一样。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看也不看的拿出药来,随手把啤酒打开,和着啤酒把药吞了下去,一罐啤酒很快的见了底,酒精刺激了她的情绪,她打开手机,熟门熟路的开始直播:“直播间的各位哥哥们,这会儿已经到洛阳了,应该很快就到拉萨。”她说完之后突然感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屏幕亮着,很安静,底下的粉丝看到她开播了纷纷留言:“妹妹不在的每一天,都想死哥哥了。”“哥哥准备好了,啥时候能见你啊?”底下的留言几乎每一条都能引起人们无限的遐想。李嘉华强打精神“快了快了,快到拉萨了,大家都别急啊。”她还是按照老规矩,一条一条的回复那些不怀好意的粉丝们。“良缘哥哥,好久没看到你来直播间了,看到哥哥好高兴呀。”刻意装嗲的声音,与她平常说话的声音不尽相同,但又是她本身的感觉。打开直播的一瞬间,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娇纵的气息,矜贵娇媚,但又让人感觉下一秒能放在手里揉捏践踏。
她想起来之前的自己,那个梳着齐刘海,带着浓厚的黄土高原的气息,一口羞怯的陕北方言,和别人说一句话都会被嘲笑半天,因为和爷爷奶奶住在村里的土房子里,常年不洗澡染上一股老人味,过去一无是处。她坐在火车上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从她记事起,父亲在她的心里就等同于喝酒和殴打。她的父亲不爱说话,是个典型的陕北农民,每天农活累了,就会喝点酒。
最开始一切都是平静的,喝过酒的父亲会摸摸她的头,跟她说:“你要是个男孩该多好啊。”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告诉她:“你大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着村里太苦了,一个女娃娃不好出力。”在她长大以前,那是一段还算美好的岁月,没有争吵,没有哭泣,父亲的沉默和母亲的温柔,让她觉得只要肯出力,父亲就一定会喜欢自己。后来,那年大旱,父亲为了挖水浇地,天天起早贪黑,一天晚上,不小心摔在了水渠里,摔断了腿,再也干不了体力活。于是,一家人从村里搬到县城,她一直以为,到县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结果,父亲到了县城之后,性情大变,喝完酒之后就拼命的打母亲,边打边骂:“生不出儿子的东西,老子打死你。要不是你,咱家现在也不会没人种地,再找不到工作咱家就一起饿死吧。”那一年,李嘉华十岁,当时也不叫李嘉华,叫李淼,这还是父亲有一天听电视上说的,黄土高原缺水,三个水字,总是个好兆头。全村甚至没一个人能准确念出李淼的名字,这让父亲极有成就感,因为这意味着,他起的名字在全村都是有文化的代表。李淼的长大并没有给家里带来丰富的水源,父亲甚至在水渠摔坏了腿,从那之后,他看到任何带水的东西都觉得是在讽刺他,包括他亲自起的名字,李淼。到县城之后的父亲,很快就接受了城里的新鲜事物,也接受了理发店老板娘的卖弄风骚和刻意示好,终于,在李淼十二岁生日那天,父亲离开了母亲,和理发店的老板娘远走高飞,母亲没了精神支柱,李淼没了父亲。
她现在都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母亲白天要去镇上的大商场当清洁工,晚上在一家餐馆帮忙,餐馆老板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油腔滑调。母亲从来不让李淼去餐馆,那天母亲回来的很晚,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身上全是红印子,手上和脖子上都是勒痕,显得可怕极了。母亲回到家,就把自己关进卧室,她把父亲的酒拿了出来,喝了很多,一直到李淼实在熬不住睡着,母亲还在客厅坐着。慢慢地,煤气让李淼开始感觉呼吸困难,她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住,卧室的门被打开,液化气被开着,母亲坐在炉子旁边,闭着眼睛,李淼疯狂的喊:“妈妈,救救我,我是淼淼啊,妈妈别睡,快救我。”母亲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李淼的叫声在晚上惊醒了邻居,她听到有人在门口敲门,可她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昏了过去。等李淼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连妈妈,也失去了。
手机还在尽职尽责的直播,可李嘉华什么也不想说,她静静的坐着,连拿手机的力气也没了,就这样看着窗外,泪已经流干了,没什么好哭的,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总有人活的比你辛苦,没什么好难过。 她匆匆的跟粉丝们打招呼:“不好意思各位哥哥,今天信号一直不好,等我到拉萨再给大家直播哦。”说完她就关掉了手机,不愿再多看一眼。
她转头看向旁边,边上的女人已经下车了,又剩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旁边的座位上放了半卷卫生纸,她拿起来一口气撕了一大半,团成一团在脸上擦了擦,纸很硬,她一下子就哭了,泪浸湿了好大一部分。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很多时候已经不会再为了真正伤害到你的事情而哭了,但当你发现擦脸的纸让你很疼的时候,却一下子哭了个痛快。听了两句唠叨,用一块没送出去的巧克力,换了半卷又硬又薄甚至还有纸屑掉下来的卫生纸,她哭着想,这笔买卖一点也不划算。她把还剩下的一点卫生纸小心翼翼地收进包的夹层里,小声解释:“这纸也太难用了,还是给收起来,放包里都怕硌到我。”也不知道她是在跟谁解释,嘟嘟囔囔的。
第三天
“我是本节车厢的负责人,要去拉萨的旅客需要在西宁换乘有氧列车进拉萨,大家等一下下车直接去对面车就行了,按照在这趟车上的座位和车厢号直接上车,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现在告诉我。”火车上的乘务人员总是这样的,很凶,很吵闹,倒不是别的,光是在火车上的这个工作环境,也让人很难愉快。换车厢,又要废好大的功夫,她不满意的撇撇嘴,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坐上西宁的有氧列车,才算是正式开始进入拉萨,有氧列车和普通列车比起来,环境更为舒适一些,进拉萨的人并不多,她可以和自己的箱子有一个宽敞的座位,车上的人来来往往,大家都已经进入了旅行的疲惫期,没有人对她投去好奇打量的目光,从西宁到拉萨,还有一天的车程,马上就能到最后的终点了,也是她马上要进行最后的直播的地方,所有的故事都要在这个地方做出了结。
李嘉华闷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这时,她对面那个看起来50多岁的女人突然站了起来,急切地打开自己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放的很乱,一看就是被人随手收起来然后急忙合住,女人焦急的不停说:“我的包呢,我的包去哪了?怎么到处都找不到?”她看着李嘉华,脸上的表情变的狰狞:“就是你,就是你把我的包偷走了,刚刚明明还在这的。”说着,她就朝李嘉华扑了上去,整个人狠狠的抓住李嘉华摇晃:“你快说,把我的包藏哪了?”李嘉华愣了两秒,简直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啊,你在别的地方弄丢了吧?”
李嘉华想起当年,也是班里的东西丢了,同学也是第一反应怀疑自己。怎么都来找她?“李淼,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敢偷我东西,信不信我让我哥弄死你?”当年,那个女生也是这样毫无根据的朝自己骂骂咧咧,当年自己怎么回应的呢:“对不起,杨雪,我....我去帮你找,真的不是我偷的,我不知道...”那个叫杨雪的同学依旧在咄咄逼人:“不是你偷的你道什么谦啊,别是做贼心虚了吧?装什么装。”旁边女生们的嘲笑快要把当时的她淹没了“早就看出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就知道她手脚不干净,以后可得小心点。”“你听说了吗,她可没爹没妈,一看就是个土包子,谁知道初中怎么上得起的?”“下次可离她远点,从她旁边走过去都有一股臭味,谁知道怎么回事。”初中生是最单纯的,但也是最伤人的。每一句,他们自己可能觉得没什么,但现实却是,一句句伤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被害者的耳边低语盘旋。他们是纯洁的撒旦,是通往地狱的天使,用人畜无害的表情,把弱者推向深渊。
时隔多年,李嘉华仍旧对这种事招架不住,无从下手,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辩驳,没有人会帮她出头,她也还是没学会给自己出头,正在她愣神之际,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朝他们走来,李嘉华脸色一变,这个男人不会是来找她麻烦的吧,她的表情从木然变成了紧张和害怕,她担心万一从自己的箱子里找到了怎么办,那她这辈子都有理说不清,男人过来把包递给女人“你的包在这呢,刚刚才给我,我就去上个厕所的功夫,你怎么又糊涂了。”男人嘴里一直在抱怨女人,带着些许的不耐烦,态度却很亲昵,女人一下子冷静下来:“我啥时候给你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女人看向李嘉华,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大妹子实在不好意思,我脑子有病,你别和我一般见识。”女人丝毫不顾及周围乘客看她的眼神,脑子有病这四个字就这样直接脱口而出。
怎么一路上遇到的都不太健康,李嘉华心里想。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女人问她:“你这是要去哪啊,是要去格尔木还是拉萨?”李嘉华对这种自来熟不知该如何反应,做主播时常说的哥哥姐姐一下子没了踪影,她喃喃回答:“我去拉萨。”女人听到这句回应开心了起来,十分熟焾的一屁股坐在李嘉华旁边“太巧了,我也是去拉萨,你一个人不,咱俩在路上做个伴啊,刚刚是大姐对不住你,我跟你道歉。”李嘉华想说,你道个歉就过去了,刚刚那么凶怪不得脑子有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没事大姐。”说完看到大姐满脸都写着不好意思,又只好加了一句“您也是去拉萨吗?”大姐看到李嘉华回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我也是一个人去,还想着路上能找个伴呢,刚刚那个是我的追求者。”大姐说着笑了起来,一脸的调皮,她看着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倒是比自己还要健康,李嘉华觉得,似乎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去就医的人。这个女人十分自来熟的挨着李嘉华坐下:“小妹妹,不要紧张,你多大了呀?”李嘉华微微皱起了眉头,跟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有必要聊天吗?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回应到:“我今年马上26了。”旁边的女人沉默了一下,接着喃喃自语:“26岁啊,和我淼淼一样大了。”
火车穿过隧道的声音掩盖住了女人的小声低语,李嘉华感觉那一瞬间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抓住,她看了看女人,又把头转向了窗外,她听到女人有点激动的介绍自己:“我姓王,你叫我王阿姨就行了。”李嘉华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非要介绍自己姓甚名谁,下了车明明都是陌路人,迅速和人相熟又迅速分开让李嘉华感觉到很不适应,她对于现实中的自来熟毫无招架之力,又是一阵沉默,李嘉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王阿姨看出了她的不善言辞,也不非逼她说话,只是不断地给她递吃的,苹果、橘子、饼干、面包,甚至还想从车上买些什么其他的东西送给李嘉华,王阿姨一边拿,一边问她:“小姑娘,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爱吃薯片啊,阿姨给你买点吧。”这么多年,从来没人问过李嘉华想吃什么,李嘉华也习惯了独来独往,乍一听,李嘉华不禁心里一阵嘀咕,这个人有问题,李嘉华下意识想,可是能骗我什么呢?我本来就什么也没有。想着想着,李嘉华睡了过去,早上六点,列车员叫醒了还在熟睡的李嘉华:“拉萨到了,请大家尽快收拾行李物品,从前门下车。”说完之后又看向李嘉华:“你的行李记得点清楚,那么多东西别丢了。”李嘉华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拉萨的正事,差一点就以为自己要一直在这个车上了。李嘉华去拿自己四散在各个地方的行李,王阿姨看到她自来熟的扑了上来:“小姑娘,阿姨帮你拿。”没等李嘉华拒绝,便中气十足的向后面吆喝:“张建国快点!别一会儿孩子等急了。”
四个箱子,连带一个粉嫩的小包,还有同样粉粉嫩嫩的李嘉华,被王阿姨一起打包带了下去。原本一个人的旅程,硬生生被热情的王阿姨变成了三个人的团建,李嘉华不禁感叹阿姨们的热情之凶猛,她再也不好意思拒绝阿姨的热情,跟她自我介绍:“阿姨,我叫李嘉华,你叫我小李就行。”王阿姨听到这个名字一愣,脸上的热情一下子消散,反反复复的念叨:“嘉华啊,嘉华,好名字,你爸妈一定很爱你。”李嘉华笑笑,对王阿姨说:“阿姨,我爸妈早就不在了,你们住哪个酒店啊,我定了车来接,捎你们一段?”王阿姨的表情一下子凉了半截:“你.....没父母?”李嘉华不知所措的看向后面的张建国,以为她又犯病了,张建国赶忙打圆场:“没事,你阿姨估计是该吃药了,你先走吧姑娘,不用管我们。”李嘉华看看自己的一堆行李,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地方让他们坐,只能说:“好吧,那叔叔阿姨我先走了,我们有缘再见啦。”说完,李嘉华就带着自己的一堆行李离开了。张建国看着站在原地的女人,小心的说:“惠美,要不,咱也先去酒店吧。”王惠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张建国又说了第二遍,王惠美才意识到,她看着李嘉华离开的背影,带着哭腔:“建国,淼淼还活着,那就是我的淼淼。”
李嘉华到酒店,收拾好东西,赶忙重新化妆,开始自己的直播,群里的人已经快满200了,李嘉华的倒数也马上到了尽头,一个嘉年华,1000块,真不算少,这些年来来回回的打赏加上这次群里的也有20万了,李嘉华看了看自己的余额,还完给爷爷奶奶送葬借的钱,还剩下几千块。钱够了,也是时候揭开谜底了,一切自己选择的事,终究要在今天做一个了解。
直播开始了,李嘉华换上自己标志性的笑容,开始对直播间的粉丝们嘘寒问暖:“各位哥哥们,大家好呀,我终于到拉萨啦,前几天一直在火车上没网,今天刚稳定下来,之前本来说跟大家火车直播的,但没想到网实在太不好啦,我把在火车上的体验剪了一个小视频,等下直播完就上传啦,大家可以去看看哦。金刚狼问主播什么时候是最后一场直播。不要着急啊,明天就是了,明天肯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幸运666问主播最后一场直播到底什么意思?这个不能说呀,说了不就没惊喜了,不是骗人的,是真的最后一场了,大家要相信我。”底下的弹幕已经不再听李嘉华的解释了,送过嘉年华的,没送过嘉年华的都涌了出来,底下的留言一句比一句难听,平常的大哥再也不是之前嘘寒问暖的样子,所以人都跟着屏幕上第一个人的节奏。“你到底是要直播什么啊?”“骗子主播,就会搞这些噱头。”“主播你是不是故意吊大家胃口,不是我说,你这招也太贱了。”“主播估计自己也没想好吧,谁能放着快钱不挣啊。”“是不是被XX了,这会儿正考虑要不要跟金主呢?”金主两个字一出来,前面的再怎么被打码也引起人们无限遐想。
李嘉华看着屏幕上一个个平常跟自己开玩笑的账号一下子变得陌生,却还是强行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大家到明天就知道啦,今天要早点休息,为明天做准备。大家晚安啦。”说完,她就匆匆下线了,李嘉华看着酒店窗外明亮的灯光,车水马龙显得拉萨城十分好看,连城里都只有三四层高的小楼,不像个城市。人来人往,外面灯火通明,没有一个地方是属于自己的,她站起身,关上了酒店的灯,拉上窗帘,房间里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她坐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第四天
早上十点,李嘉华已经到了纳木错湖边,她打开直播,一个人在纳木错的湖边走来走去,这次,她开的是群里的直播,限定人数,限定时长,她不想让太多人看到自己的最后一次直播,但又希望有人陪着自己,不会太孤单。一个人一个嘉年华,就为了来看她,李嘉华想,我还是有点价值的。
打开直播,李嘉华对着镜头甜美一笑:“早上好啊,今天是我的最后一次直播了,就不跟大家说一些有的没的了,随便跟大家聊两句吧。我不是什么音乐学院的学生,我就是个高中没毕业的小太妹,上高中的时候因为住在农村,家里也穷,老是被同学欺负,我又不会说话,后来被欺负的惨了,就不想上学了。休学之后,我想去学美容美发,我爸当年就是这么被一个学理发的女的拐走的,我就想着,等我学会了,就去把我爸带回来。我还没去学,爷爷奶奶就不在了,没人给我交学费,爷爷奶奶生病又借了好些钱,我就只能自己学着直播想着赚钱还债。这些年,各个地方也都试过,稳定的工作也试着找过,好像哪个地方都不是我家,我找不到我应该在哪。跟你们讲一个秘密,我不叫李嘉华,我叫李淼,改名字是因为,我感觉从直播开始,就没说过真话,所以我管自己叫假话。好玩吧,谁知道直播平台有个嘉年华,我就想到让大家给我刷一个嘉年华,证明我还是有点价值,我不想一个人就这样孤孤单单的走。”李嘉华自己先笑了:“是有点矫情,哈哈,不说这个,看,我今天穿了婚纱呢,好看吧,我还没穿过呢,估计也没有嫁人的可能了,就在最后一次穿上吧,我带了四箱衣服,最后还是觉得这个好看,早知道就不带那么多,好难拿啊,我想找个人帮我都没有。但我在路上还时遇到好人了,王阿姨,还有那个给我纸的女人,她们都好好,比我遇到的好多人都好。那个阿姨让我想到我妈妈,但是我好小的时候,她就死了,她还想带着我一起死,没关系,我很快就能见到她了。”李嘉华笑了,笑的很认真,也很甜。
底下的“大哥们”终于意识到了她要干什么,留言开始多了起来。“主播怎么光说不做啊,谁要听你一直叨叨。”“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下去的。”“纳木错管控这么松吗,神经病都能放进来?”“我可花了小一千呢,就来看个这?”“最后一次直播就是嘟囔半天然后退网?这有什么好播的?”消息刷的很快,所有人都是置身事外的看客,看着她在深渊的岸边徘徊,李嘉华看了一眼弹幕,闭上眼睛,拿着手机纵身一跃,掉进了万丈深渊。
湖水好凉啊,她的所有感官都在这一刻被放大,她开始委屈起来,怎么连最后也不让她过的舒服,她感觉到自己开始呼吸困难,喘不上气,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淼淼,淼淼,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来晚了,淼淼....”声音弱了下去,妈妈?李嘉华想,我早就没有妈妈了,她闭上眼睛,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拉萨是最让人心驰神往的地方,也是最圣洁的地方,纳木错是拉萨的必看景点,它虽然不如布达拉宫雄伟壮观,不如大昭寺肃穆森严,但它的纯洁湛蓝。总吸引着人们,把它当作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当作人生最后的归宿。
嘀嘀嘀嘀,心脏监护器发出有力的声响,暗示着躺在床上的人回到了现实,李嘉华睁开眼睛,看着周围一片雪白:“我这是....在哪?我怎么会在医院的床上。”守在床边的人看到床上的人醒了,立刻大喊:“医生,快来啊,她醒了,终于醒了。”床边的人喜极而泣,看着在床上发愣的李嘉华:“淼淼,我是妈妈,你不记得了吗?”李嘉华一脸茫然:“妈妈?你不是火车上的王阿姨吗?这是怎么回事?”李嘉华试图回想起这一切,但剧烈的头疼让她痛苦,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跳进了纳木错,为什么没死,这个妈妈又是谁?我不是应该在拉萨吗?这是哪?无数的疑问朝李嘉华袭来,难道前面十几天的经历都是假的,明明十二岁妈妈就自杀了,明明自己一直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所有人都告诉她,妈妈死了,我到底是怎么了?李嘉华一脸茫然的坐在病床上,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是你?你救了我?”李嘉华不确定的看向王惠美“你明明....你怎么知道我叫李淼?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嘉华情绪十分激动,她拼命从床上坐起来“你到底是谁?”王惠美哭着对李嘉华说:“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来晚了。”接着,她向李嘉华讲了当年的故事。
当年父亲的离开,对李嘉华和王惠美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尤其是一直在农村,思想保守的王惠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以为只要她委曲求全,就能和这个男人一辈子。谁知道,这个男人抛弃了她。王惠美的世界一下子崩塌了,她没想到自己一心一意伺候着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事。还没等她从那个男人的阴影下走出来,打工餐厅的老板便对她表了白,说是表白,但却十分粗暴,只说了一句喜欢便非要和她在一起,她不同意,老板就一直骚扰她,甚至变本加厉,那天她在餐厅打晚工,遇上刚喝完酒的老板,色欲熏心,老板就这样霸王硬上弓。等到王惠美好不容易从老板手底下逃脱,回到家看到家里还有个等着吃饭的女儿,想起之前的丈夫因为自己没生儿子便和一个荡妇远走高飞,她越想越痛苦,便打开了丈夫之前喝的高度酒,没喝几口就醉了。
一下子,她钻进了死胡同里,只要死,就不用受这些侮辱了。她看向床上睡的正熟的女儿,只有我们都死了,妈妈才能再无牵挂,这辈子你投错人家了,下辈子,你一定要找个爱你的妈妈。于是,她把女儿绑了起来,又打开了煤气,准备就这样一死了之,谁知道饭店老板酒醒之后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赶忙找了过来。等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们的家,发现邻居正在救人,慌乱之下,他抱着王惠美就往医院跑,结果王惠美因为吸入一氧化碳过量,出现严重的中毒性脑病,但幸好,人还活着。李淼被邻居送到了其他医院,医生找到了李淼的爷爷奶奶,但谁知一听到王惠美重病的消息,他们就直接放弃了救人,两个老人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过活已是不容易,他们把轻微中毒的李淼带回家,告诉她,王惠美死了。
王惠美也不记得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了,只记得自己醒了之后就看到这个一直陪着自己的男人,他们在一起许多年,从王惠美对他充满防备,到现在习惯见到他,一直不离不弃。王惠美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稍微做点家务,坏的时候就开始打骂身边的人。十几年过去,有一天王惠美正刷直播的时候,看到手机上直播的女孩说自己没爹没妈,多亏各位哥哥关照,王惠美听到这个女孩说话跟自己的口音很像,就点了关注没事看看,看的次数多了,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她开始想起,自己好像曾经有一个孩子,好像这个孩子和自己吃了很大的苦,但她又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看向旁边的男人,之前的经历一下子闪过脑海,她看到自己被一个男人按在地上,拼命挣扎。王惠美开口问:“张建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是不是有个孩子?”
那个叫张建国的男人,就是当年的饭店老板,他赎罪,赎了十几年。从当年大腹便便的油腻老板变成了现在满头花白的男人,他小心翼翼地和王惠美解释,自己当年不知道王惠美有个女儿,着急忙慌把人送过去,好不容易救活了,但王惠美已经傻了,等他想起来好像里屋有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听说被爷爷奶奶接走了,治疗王惠美已经耗费巨大,张建国实在拿不出钱再去养一个孩子,更何况,这个孩子他根本就毫无印象。他当年是真的爱她,也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喝多了能做出这种事,他这十多年,生怕王惠美哪天想起来,那把剑一直悬在头顶上,从来没下来过。
多年过去,王惠美才发现,自己女儿,可能还活着,她打开手机,看到这个叫李嘉华的主播,和她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啊。还没等母女相认的感人场面上演,李嘉华就开始了自己的最后一场直播,王惠美赶忙加了粉丝群,发现李嘉华要选择在拉萨自杀。女儿还没得到便要失去,王惠美不敢贸然相认,只好买了去拉萨的票,没想到天意竟让他们在一个车厢相遇了,王惠美见到李嘉华的第一面就犯了病,清醒之后更不敢和多年未见的女儿说实话,只好一直偷偷跟着她。可她没想到,李淼去纳木错去的那么早,她一直在看着李淼的直播,乞求上天让哪怕一个人说一句阻止她的话。可她的消息总是被网友刷走,留言越来越难听,还没等她把编辑好的消息发出去,李嘉华已经决绝的跳了湖,看见李嘉华跳进了纳木错的湖里,再也没有音讯,王惠美吓坏了,等救援队把人打捞上来,李嘉华已经失去意识了,王惠美只好在医院天天等着,一直到相认的这一刻。
将近二十年的故事,居然只要半个小时就讲的完,王惠美觉得不可思议,她想问问李嘉华,为什么要改名字,这些年过的好不好,可还没问出口,又觉得不值得问了,如果过得好,谁会去跳湖呢?李嘉华看着王惠美,开口问她,声音轻的像是从天堂发出来的:“为什么要救我呢,这么多年我明明已经活的很努力了,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你为什么要救我啊?”没有质疑,也没有不信,只是反复问她,为什么要救自己。王惠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她已不当一个母亲太多年了,最后,王惠美说:“你好好休息,妈妈明天再来看你。”说完,王惠美走出了病房,泪如雨下。她听着李淼在病房里压抑的哭泣声,当年自己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怎么就非要带着孩子一起遭罪,一切都来得及,一切也都来不及了。
一个月后,李淼出院,被王惠美和张建国接到了家里,连带着她那四个花花绿绿的箱子,箱子里面有什么,李淼没说,王惠美也没敢问。那个李淼一直带着的离她最近的箱子,是王惠美当年买给李淼的衣服,和李淼唯一的玩具,一个塑料的劣质芭比娃娃。他们一起被安置在了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房子很破,看得出来不富裕,但李淼却感到少有的熨帖,看着来来往往一直忙碌的王慧美,李淼心里想,我终于有家了。王慧美始终没有问过李淼为什么要自杀,她只是一遍遍的听李淼讲述那些她不愿回想的过去,然后一遍遍告诉她,没事,妈妈在呢。李淼,也许是李嘉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也找到了自己的拉萨。
姓名:杨逍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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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读高校:天津财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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