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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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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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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寄北

晨起推窗时,檐角垂落的冰棱正在滴答。那些晶莹的冰锥悬垂如竖琴,每滴水珠坠地都是琴弦的震颤,在青石板上晕染出深色的音符。我忽然想起你说北国的三月尚有碎雪纷扬,于是裁了半幅春色,让南来的风捎去这封迟迟未寄的信。

其实春信早已蛰伏在旧年松果的鳞隙里。记得去年深冬去山寺访梅,积雪压弯的枝桠间,我见过这样的松果:苍褐色的外壳皴裂如老僧的手掌,内里却裹着琥珀色的松脂。僧人告诉我,每粒松子都裹着整座森林的诺言,它们在寒潮中抱紧胚芽,等待某个雪融的清晨,让沉睡的绿意顺着树脂的纹路苏醒。此刻书案上的松果在暖气里微微绽开,鳞片翕动如蝶翼,仿佛要抖落北国未化的霜雪。

邮差说极北之地仍有暴雪封山。我常想象你裹着驼色大衣穿行在风雪中的样子,围巾在风里飘成倔强的旗。北方的雪与江南不同,是带着棱角的冰晶,落在睫毛上便凝成细小的星星。你说办公楼前的雪松总让你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如松柏之有心",那些针叶在朔风中愈发青翠,积雪反而成了勋章。我总想告诉你,风雪固然能雕琢松柏的筋骨,可春天从来不是被严寒允诺的礼物。

昨夜整理旧书时,一枚干枯的凌霄花瓣从《飞鸟集》里跌落。那年夏天你攀着竹梯摘花,说这种花像极了梵高笔下的向日葵,越是酷暑越要攀上云霄燃烧。后来台风过境,整面花墙被暴雨打落,可不过旬月,砖缝里又钻出嫩红的触须。此刻对着夹在信纸里的干花,恍然明白有些生命原不需要春神的眷顾,它们的根系始终在黑暗中生长,随时准备破土而出。

信笺上洇开的墨迹像极了我们看过的蝴蝶泉。大理的四月,泉边总有羽化的蝴蝶撞进游人的掌心,翅上鳞粉沾着水雾,振翅时抖落的不是露珠,是整片苍山的倒影。你说这些蝴蝶让你想起庄周笔下的物化,我却觉得它们更像未被句读的诗行——何必追问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振翅的刹那,天地已在其翼下完成千万次轮回。

前日路过老城墙,砖缝里挤着几簇蒲公英。穿蓝布衫的老妪佝偻着背在挖野菜,竹篮里躺着沾泥的荠菜和苦苣。她笑着递给我一株婆婆丁:"这花儿最通人性,你攥紧了它就装死,松开手马上蓬成小太阳。"果然,当我松开拳头,那些雪白的冠毛立刻舒展成降落伞,乘着穿城而过的风,晃晃悠悠地越过了护城河。忽然觉得世间万物都在教我们如何活着:该柔软时如凌霄花的卷须,该坚韧时如松针的锋芒。

砚台里的残墨渐渐凝滞,窗外的玉兰却开得正好。这种花总是先开花后长叶,光秃秃的枝干上忽然擎满瓷盏,让人疑心是昨夜星辰坠在了人间。记得你说北地苦寒难见玉兰,我便在素笺上描摹它的轮廓,却怎么也画不出花瓣根部那抹羞涩的紫红。或许有些美注定无法临摹,就像我们无法用标点丈量春天的深度。

暮色漫进书房时,茶盏里的碧螺春已经凉透。茶叶在杯底舒展成完整的春天,让我想起你说过的冻顶乌龙——据说高山茶的苦涩里藏着云雾的重量。忽然明白我们都在各自的山径上攀行,采撷的晨露或许不同,但掌纹里都刻着相似的等高线。就像此刻,我窗台上的水仙与你的雪松,原是同一种生命的不同韵脚。

最后将松果和蒲公英絮塞进信封时,月亮正爬上东边的马头墙。那些乘风远行的绒毛,有的会落在解冻的河面,有的将飘向更北的荒原。但总有些种子不需要沃土,它们会在断墙残垣间扎根,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突然举起金灿灿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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