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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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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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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闻梆子声

四月的一个午后,我沿着街心公园的碎石甬路,自东向西而行。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路边的风景。春日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向我的身上,暖暖的,惬意又舒服。

忽然,“叨叨、叨叨”,一阵阵律动的声音传来。“咦!这是什么声音?这声音怎么这样熟悉?”我心里暗自想,不觉停下了脚步,侧耳细听。这声音,由远而近,愈来愈清晰,越来越悦耳,越来越熟悉。我突然觉得这声音好似曾经出现在童年的印记里,好似贯穿于我的成长道路上,又好似常常出现在一次次的梦境中。我不觉加快了脚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急行,好奇心驱使我一定要弄个究竟。

转过街角,在一个高层小区花墙外的胡同里,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映入眼帘:一位朴素衣着的清瘦大伯,左手里举着一个方形木梆,右手持木棒正一下一下敲击着,“叨叨、叨叨”,一声声在胡同里回响。旁边支着一辆老式的大水管自行车,这个大概只有七十年代以前的孩子见过吧,目前已很少见。后车架上左右两边各绑着一个铁筐,铁筐和后架的正上方上捆着一米见方、写满岁月痕迹的木制挑盘,这是放豆腐用的专用器具,我们老家这样叫的,而白色的苫布下面放着几层豆腐。“噢!原来是卖豆腐的,怪不得声音这么熟悉!”我如梦初醒。

望着那个沧桑的身影,忽然感觉既亲切,又特别熟悉,那音容形象,简直像极了已然永隔的父亲。不觉间,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眼睛。哦!不知多少次了,有时来自窗外,时而又闯入梦境,每每听到这久违而又熟悉的木梆声,我便想起了父亲,一件件往事浮现在眼前。这无比珍贵的记忆,有如醇酒,愈藏愈烈,因日久而弥浓。

人,极容易为一件小事而感动终生。

我上小学的时候,家境如同当时好多家庭一样很艰难。父亲以做豆腐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那时候只能用人力来推动粗重的石磨扇转动碾出豆浆来。父亲从地里放工回来还要忙至深夜,我曾多次梦中醒来时看到父亲劳作的身影。我们姐弟三人都在上学,由于我最小,所以只能用哥哥和姐姐用过的文具。有一天我发现我们班好多人都用起了很宽大、极漂亮的铁制文具盒,我真是羡慕极了。下课时趁同桌不在,我拿过他的文具盒想仔细欣赏一番。突然盒子被人一把夺了过去,接下来我看到一张因生气而变得扭曲的脸,同桌张林横眉竖目站在我的眼前。我刚要起身解释,可更难听的话却如冰块一样向我抛了过来,“回家让你老爸给你买呀!穷光蛋!”我愤怒了,眼里噙满泪水,真想冲过去揪过他的头来往死里打。但我想起了父亲深夜劳作的情景,终于放下了拳头,在同学们一片为林的呐喊助威声中一屁股坐了下去,半天没有起来,从此我再也没有理过张林一次。

一连几天,我都无精打采。我知道,是我极强的虚荣心在做怪。终于耐不住诱惑的我趁父亲不备,在一天中午,从他挂在豆腐房里破旧的上衣里拿走了三角钱,满足了折磨我很苦的愿望。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父亲每天起得极早,凌晨5点来钟就早已磨好豆浆,在母亲用大锅烧开豆浆的间隙,忙推起大水管车子去卖豆腐。“叨叨、叨叨”,木梆发出清脆的声音,但却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内心,让我自惭。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甚至能听到父亲一步一步远去的脚步声。那天放学回来,看着父亲每日辛劳的身影,我总有一种要哭的感觉,我觉得对不起我勤劳而淳朴可亲的父亲。后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为父亲争光,以弥补我心灵上的歉疚。以后一段时间里几乎班上所有的奖励都被我捧回了家,望着父母甜甜的笑容,我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然而后来的事却令我终生难忘。

年终考试后的一天我兴冲冲地捧着奖状回家报喜讯,刚进家门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父亲正气恼地训斥着哥哥,还张手要打的样子。母亲说哥用鸡蛋换了瓜吃。就是那一天晚上,我同父亲进行了一次长谈。我知道,从谈话开始,我的虚荣心也就荡然无存了。我把那三角钱的事告诉了父亲,而后便低下头去,再不敢看父亲一眼。良久,父亲把手放在我的肩头,语重心长的说:“孩子,我早就知道钱是你拿的,钱那么紧张,少了钱我能不知道吗?但我不能伤了你的自尊心,我对你关心不够。你用那三角钱买了文具,我当天就知道了,而你哥哥却去换瓜吃,这不一样啊!我虽然没有文化,但我知道应该如何教育好自己的孩子,我一直在关注着你们的成长啊,我没有看错,我的儿子是优秀的。”我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父亲正在向我微笑,我知道,这微笑有极深的内涵,是信任,是鞭策,更是期待。我要以百倍的努力来回报父亲所给予我的如海般深广的父爱。

我的初中生活是在本村的乡村中学度过的,一排排红砖起脊的瓦房,花丛间青砖铺就的甬路,承载着我们太多的梦想。很多同学是小时候的玩伴,所以谁家什么情况大家都了如指掌。我自小文静腼腆,但也是和大家打成一片的。那时候,绝大多数同学都是有个外号,美其名曰“昵称”。刘东个子小,好事者就给他起名叫“小崩豆”,李明头的右侧少撮头发,同桌便喊他“李阿秃”,凡此种种,形象又贴切。真佩服那些给人起外号的人,洞察力超强,简直称得上“民间艺术家”的雅号。庆幸的是,我一直没有那让人哭笑不得的“昵称”。也许是大家觉得我脸皮薄,不忍心痛下杀手的缘故吧。然而,就在刚报到没有两天,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放学,我刚走出教室,同学江斌告诉我,赵校长让我去一下,说完扭头鬼笑着跑开了。来到校长室,赵校长笑着对我说:“我听你们班一个同学说你家做豆腐,能麻烦你帮我捎两块钱豆腐吗?”我答道:“没有问题,一会儿给您拿回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敬业的赵校长离家远,为了工作方便,只有周末才回家,平时住在学校,自己起伙做饭。

第二天,我刚进入教室,一个声音尖尖地喊道:“大家看,豆腐高来了!”随后便是一阵哄堂大笑。我急忙回头看,没有别人在我身后啊?“怎么回事?”我怔住了。

“嘿!喊你呢,傻瓜!”又传来更刺耳的声音。

几十双眼睛似利箭一般齐刷刷射向我。我一下子惊呆了,脸顿时涨得像一块红布。此时江斌正在朝着我手舞足蹈,同时喊着:“高豆腐!昨天给校长送去了不?”我这才闹明白:原来是江斌告诉校长,我家是经营豆腐的,而后顺便给我取了个外号,让全班人知道我家做豆腐。取笑我的同时,又取笑了我们家赖以生存的营生低人一等。我恼羞成怒,摘下书包朝江斌一下砸了过去,教室里瞬间乱作一团。

放学后,我一个人悻悻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面忍不住自私地想着:“爸爸的这个工作既辛苦,又得不到尊重。如果不是父亲,哪能有这糗事?”

也巧,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父亲的身影。他左手推着笨重的车,右手敲着卡在车把上的木梆,“叨叨、叨叨”,响声钻入我的耳鼓,这让我更加对父亲不屑起来。好似灌了铅的双脚,不远不近的在后面跟着父亲。

一边走着,我竟惊奇地发现:那么多人从自家门里跑出来,用碗端着黄豆,大声喊着父亲的名字,跑过去买豆腐,有说有笑。我在后面听到人们嘴角飘出的最多的话是:“老高,你的豆腐就是好吃,应该挂牌叫‘良心豆腐’,又硬又细致,不像那个李家的,塌得像水豆腐一样,下回还买你的!”父亲便憨憨地笑着,忙说:“好!好!”

忽然,我看见父亲放下车子,切了一块巴掌大的豆腐,托着走进了路边一个破旧的门洞。“咦?怎么回事?那房子不是五保户李大爷家吗?”带着满腹疑问,我走回了家门。

那天晚上,父亲看见我面色难看,忙问我有什么心事。我望着疲倦的父亲,说了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很不懂事的我,竟近乎哀求地对父亲说:“爸,能不能换个别的营生?别让同学们看不起我,取笑我。”我知道这话肯定会深深地刺痛父亲,而后引来一顿雷霆暴怒。自知理亏,我低下头,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

良久,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千万不要这样想。甭管做什么,人应该都是平等的。我不觉得丢人。三乡五里的人都说我的豆腐好吃,谁家有红白事都会提前订我的豆腐,我靠自己的劳动养活咱全家,有什么不如人呢?人最重要的是自尊自爱,管别人怎么说!清水磨豆腐,一清二白,我觉得做人也应该这样!”

我抬起头,父亲正慈爱的望着我,充满了温情。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亲历了父亲在村民中良好的口碑,对他又那么尊重。有这样的父亲,足够了。我对父亲说:“爸,我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

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忙问父亲:“爸,你去李大爷家送豆腐干啥?”“噢!你李大爷是五保户,行动又不方便,平时没人照应。好多年了,我就顺便三两天给他送点豆腐吃。咱自己做的,又不值几个钱,有人关心他,晚年不致太过凄凉哟!举手之劳嘛。”父亲平淡地说。我这时才发现,平凡的父亲竟然一直在做着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父亲顺手拿过放在旁边的木梆,敲了两下,“叨叨、叨叨”,发出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像这个木梆,看起来普通,性子却坚硬,任凭生活无数次敲打,但从不知疲倦的发声。我也希望你们姐弟几个都有这种品格。要学会坚韧,要满怀爱心,将来做一个于社会有用的人。”

我顿时明白,长时间以来,自己竟然还不甚了解可亲可敬的父亲。就是这一件件平凡小事,时时处处影响着我们言和行。

后来,我上了大学,又参加了工作,父亲的话始终激励着我在人生的路上跋涉,让我满怀温情面对人生。偶有闲暇,我便会想起已然远隔的父亲,想起曾经的往事,尤其是印在脑海里的那阵阵梆子声。

又一阵木梆的声音传来,将我的思绪重又拉回到现实之中。那位卖豆腐的大伯也是一位可亲可敬的父亲吧,我想。望着他的身影,“父爱如海”四个字突然闪现在我的头脑之中。

我坚定地向前走去。我相信:我会走好我的人生之路,不管父亲在或已不在,而如海般的父爱永远会在,就如这木梆声声,会一生一世如影随形,催我奋进,促我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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