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称作糟子的,在他乡,有着诸多别称,酒酿、甜酒、醪糟儿、清酒等皆是它的名字。曾有一段时间,我觉得 “酒酿” 二字韵味十足。其音韵婉转,恰似江南水乡那轻柔甜美的吴侬软语;一个 “酿” 字,更如同一把精巧的钥匙,开启了传统工艺那扇满溢诗意与浪漫的大门。闭上眼睛遐想,一幅优美的画面便会在脑海中浮现:一位宛如从水墨丹青中款步走来的江南女子,头戴洁白的帽子,身着水蓝色的布衣,腰间系着青花蓝的围裙,手持小勺,将裹着酵母、如珍珠般莹润的洁白糯米,轻缓而虔诚地装入淡黄的瓷坛之中。
然而,无论 “酒酿” 之名多么雅致,在我心底,家乡质朴的 “糟子” 才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它承载着兴山独有的历史与文化。从懵懂少年成长为史志工作者后,我觉得 “糟子” 这个名称,是 “县治兴起于群山之中” 的兴山特有的印记。“糟子” 二字发音,带着粗粝的亲切感,质朴得如同家乡的大山。它虽无 “酒酿” 那般精致文雅,却是巴楚先民对自然馈赠最本真的回应。瞧那 “糟” 字,以米为骨,以曲为魂,将天地精华——自然馈赠与生存智慧,凝练于陶罐之内。清朝版兴山县志记载,先人曾用糯高粱酿酒,而高粱酒酿造衍生出的糟子,也成了巴楚先民饮食的一部分。读《屈原列传》,渔夫劝屈原时所说 “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更印证了巴楚先民食用糟子的历史源远流长。
吴地有吴地的温婉婀娜,楚地有楚地的豪迈情怀。
糟子与兴山人的生活紧密相连,早已融入了生活的点点滴滴。夏日骄阳似火,当心底涌起惬意之感时,人们会用糟子清冽甘甜的汁液来比喻这种愉悦:“像六月天喝了糟洑子水。” 在有产妇的家庭里,糟子更是当之无愧的 “主角”,是必备的主食。糟子煮鸡蛋那神奇的催奶功效,宛如民间口口相传的传奇。即便在寻常日子,人们对糟子煮鸡蛋的喜爱也丝毫不减。小锅中注入清水,锅底的火焰让锅中的水热情洋溢,“咕噜咕噜” 的热气声中,缓缓倒入糟子,锅中瞬间热闹起来,糟子在水中翻滚、舒展。热气愈发浓烈时,轻轻磕破鸡蛋,蛋清裹挟着蛋黄,如优雅的跳水运动员跃入锅中,随即盖上锅盖。若用透明锅盖,便能观赏到一场奇妙的变化:原本清澈的蛋清与金黄的蛋黄,在热力的催化下,渐渐交融,幻化成温润的乳白色,恰似天边晕染开的云朵。这一过程,也是鸡蛋与糟洑子水相互融合、彼此成就的美好旅程。待锅中那乳白色的物体中间悄然鼓起,仿若春日含苞待放的花苞,一锅美味便大功告成。咬上一口鸡蛋,蛋清嫩滑如春日新生的嫩柳,在舌尖轻拂;蛋黄香甜似秋日枝头熟透的果实,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口腔中绽放,这般滋味,怎不让人沉醉。
儿时的记忆宛如一幅绚丽的画卷,家中做糟子的场景,便是画卷中浓墨重彩的一笔。那时没有冰箱,每至盛夏,厨房便成了与时间赛跑的 “战场”。饭煮多了,当天吃饭的人少,剩饭就成了 “烫手山芋”。若放任不管,次日清晨,酸馊味定会弥漫全屋。这时,父亲或母亲便会轻声唤我:“去,到化肥仓库后面的杨婆婆家,或者灯光球场边上的赵婆婆家,买个曲子回来。快去快回。” 那曲子,直径不过两分硬币大小,价格是五分钱一个。我攥着带着体温的硬币,一路小跑,满心期待。到了她们家,敲敲窗户,说买曲子,赵婆婆或杨婆婆就会拐着小脚到堂屋,递给我用废报纸或家里孩子用过的作业本纸包着的曲子。我扭头就跑,生怕慢了,屋里的饭就馊了。有时跑出老远,还能听见杨婆婆或赵婆婆在身后扯着嗓子喊:“回去告诉大人,这次的曲子厉害些,能做七斤米呢!”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又继续跑,到家后,定会一字不差地转告父母。父亲接过曲子,用木棍擂碎,洒入剩饭中搅拌,将盆或坛或钵放入稻草做的窝中。两三天后,放学回家,踏入家门,那若有若无的酒香便悠悠钻进鼻腔,仔细一嗅,又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味,让人忍不住深吸几口。前不久,在繁华商场的香水柜台前,我竟意外发现 “米酒香”。那一刻,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原来,这源自儿时记忆深处的香气,早已深深烙印在很多人的心底,成为难以磨灭的眷恋。
岁月悠悠流转,曾有几年过年时,父亲总会在腊月的某天,洗净一个脸盆,里里外外反复清洗好多遍,仿佛那不是普通的脸盆,而是承载新年希望的宝器。随后,他提着脸盆,脚步匆匆向东关谭婆婆家走去。到了腊月二十七八,父亲便会笑意盈盈地端回一脸盆糟子。凑近一瞧,这糟子与饭米做的截然不同,它更白,似冬日纯净的雪花,散发着灵动的气息,气味比剩饭做的糟子更好。父亲将这盆糟子放在大锅里,边蒸边念叨:“腊月里做的糟子,要蒸过才能过冬。”
正月初一,依家乡习俗,要吃汤圆,糟子绝不上桌。如今想来,或许是谐音的缘故。正月初一作为一年的开端,人们都盼着讨个好彩头,而糟子的 “糟” 字,难免让人联想到糟糕、不顺,自然敬而远之。可过了初一,糟子便迎来 “高光时刻”。一家人围坐,桌上摆满了以糟子为食材的美食,比如糟子煮顺风圆儿,那一颗颗由糯米饭搓成的小球,在糟子的怀抱中,仿若被甜蜜包裹的小精灵;更多时候,是糟子煮撒子,油炸过的撒子泛着些许金黄,散发着淡淡的咸香,与糟子的清甜相互交织,在舌尖奏响美妙的味觉交响乐。长大后,随着知识的增长,我明白了 “要想甜加点盐” 的奇妙道理,再回味当年觉得无比美味的糟子,原来那独特的层次感,正是撒子的咸味在其中巧妙发挥作用,为糟子的甜增添了别样的韵味。
时光匆匆前行,转眼到了 2020 年,我迎来了一段特殊的经历 —— 为兴山最小的行政村秀龙村编写村志。秀龙村仿若一颗被岁月遗忘在角落的明珠,地形奇特,两坡夹一沟,这里的地名别具特色,不见常见的 “坪”“埫”“坝”,取而代之的是 “坡”“岭”“塆”。稍微平坦之处,便成了村民的聚居地,“王家院子”“钟家院子” 等名字,承载着一个个家族的记忆与传承。作为方志人,我心怀对乡土文化的敬畏与热爱,想要解读秀龙山皱褶里镶嵌的历史密码,想要在这部村志中记录秀龙村独特的故事,向外界推介这个鲜为人知的小村落。然而,初到秀龙采访时,大家似乎都对本地特色感到迷茫,在他们眼中,这里有的,其他地方也有,实在难寻能称作特色的东西。因土地瘠薄,且离县城不远,村里成年男子大多外出务工,成为石匠、瓦匠等手艺人,留在家里的人,则在土地上辛勤耕耘,种点柑橘、高粱之类的农作物,勉强维持生计,长长久久,大多数村人都是在这块土地上过着波澜不兴的生活。
尽管秀龙村规模小且不富裕,但在精准扶贫时代的浪潮下,驻村帮扶单位满怀热忱,大力支持村志的编纂工作,期望为村子留下珍贵的印记。我带着这份使命与期待,在村干部的陪同下,深入村子的每个角落,渴望探寻独特之处。尽管村子地处偏远、生活条件艰苦,但世代传承的习俗却在时光的流转中完好留存,只是大家习以为常,未意识到其独特的价值。皇天不负有心人,一次偶然的机会,在一户老人家中的发现,让我眼前一亮。老人从屋里抱出一个塑料瓶,瓶子有些年头了,仔细一看,里面装的竟是我小时候在杨婆婆、赵婆婆处买过的圆形曲子。老人满脸自豪地说,这些曲子都是她亲手制作的,还讲以前村子里有人以此为生,走村串户到本县、邻县售卖,因为这里的曲子做出的醪糟格外甜。老人的话触动了我,我想把曲子的制作工艺记录入志。她还提及,作曲子的材料是从山里精心寻觅的药材,且制作时间严格受限,只能在六月。然而,当我试图进一步探寻详细的制作过程时,老人却欲言又止,最终,我还是没能问出个究竟。不过,老人见我对曲子如此着迷,便慷慨地送我两个,让我回家尝试制作。回去的路上,陪同的王老一脸严肃地告诫我:“这曲子可好着呢,一斤米用七分之一个曲子就够了,曲子放多了会发红,甜酒就苦了。”
果然,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在这小村,人们对糟子也有各种称呼呢。
拿着曲子,我仿若看见童年的自己奔跑在故乡狭窄街道上的身影,耳边满是父母和杨婆婆、赵婆婆的呼唤与叮咛。是啊,除了小时候吃过父亲做的糟子,长大后,我还从未自己动手制作过。如今,有了这来之不易的曲子,又恰逢快过年,我迫不及待地开启了制作之旅。我精心找来一个陶土坛子,买了三斤糯米,将糯米放入清水中浸泡。泡了两天后,将糯米蒸熟,放凉。我用汤匙小心翼翼地从曲子上刮下些粉末,轻轻撒在还微微冒着热气的熟糯米饭里,随即搅拌均匀,装进坛子。为给坛子营造温暖的 “小窝”,我特意用热水瓶和棉被将其包裹,如同呵护新生的婴儿。三天后,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坛子,惊喜地发现中间的小圆窝里渗出了清亮的水,那一刻,心中的喜悦如烟花绽放,我知道,大功告成了!
然而,因当地传男不传女的传统习俗,我这个外来人终究未能深入了解曲子制作工艺的核心内容,无法完整地写入村志。也许有人会说随便上网一查,制作曲子的方法数不胜数,不能充数吗?可我骨子里有着方志人的执着:此地非彼地,每一地的原材料、气温环境都不一样。秀龙村的曲子制作历史悠久主,制作曲子的原材料来自山中精心寻觅的药材,且制作时间严格受限,只能在六月。这些独特的条件,使得秀龙村的曲子在制作糟子时,会散发出别具一格的香气和味道。无奈之下,我只能把拍摄的装在塑料瓶里的曲子照片放在村志的彩页上,期望以此能引起更多的人对秀龙村这一独特传统的关注:秀龙村能自制曲子,有清澈的秀龙溪,以及清朝时一位勤劳农夫用一生心血开垦出的水田,这些水田最适合种植糯米。这里完全可以建一个酿造车间,让这份美味走出大山,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更能让父亲的儿子、儿子的父亲们回归家乡,在家门口担起家庭的责任。
五年转瞬即逝,我也迎来了退休生活,一些想法似乎随着时间落入了尘埃。退休后的一个清晨,在武汉街头接过那碗浮着米粒的清酒,尝一口,方知武汉人偏爱这口清冽,大概是它能佐着面窝油条消解油炸食品的腻味。而在兴山,糟子向来是主角 —— 是产妇的滋补良方,是年节里撒子的绝佳搭配,是贫寒岁月里最奢侈的甜蜜。是可以大口吃糟,大口饮汁,大快朵颐的。
蒸腾的热气悄然漫过时光,又让我忆起秀龙山里抱着曲子的老人,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甜酒工坊的设想。虽然甜酒工坊没能建成,但对我这个方志工作者而言,也还是有一丝慰藉:村志里的 “铁扫帚” 条目,帮助秀龙村注册了地理标志产品,扫帚的制作成为秀龙村的扶贫产品。
在武汉街头品尝着这清酒,没有寻找到家乡的味道。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留存五年的秀龙酒曲。回家后,我决定用上次剩下的秀龙酒曲做一次甜酒。一切准备就绪,饭都上锅了,正要找酒曲时,却在厨房撞见了时光开的玩笑 —— 那个盛着秀龙酒曲的有盖小瓷碗,老公不知何时在里面放了一个做馒头后的老面团。面粉与碎曲纠缠在一起,在阳光里泛着尴尬的白色,看样子已然失效。
无奈之下,我想起超市里看到过袋装的、用现代工艺制作的粉末状的甜酒曲,到了超市,被告知只有做馒头包子的酵母。正打算晚上享用糯米饭时,碰到了邻居,他热心地告知,市场上有卖曲子的,就在卖甜酒的地方。我匆匆赶到菜场,在卖甜酒的摊子前,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曲子。曲子依然是那粒圆形的曲子,它其实一直在我们的生活中担任着甜蜜生活的催化剂,只是我们步履匆匆,不需要时就没有多看它一眼。
1 元 5 角一个,我迫不及待地拿了2个,转身就跑。下了菜市场的电梯,才突然想起不知用量,又急忙折回去询问,摊主耐心地告诉我,这种古法制作的曲子能做四至六斤米。
这个冬天异常寒冷,我用热水袋和热水瓶为酒酿保温,多次更换里面的水。担心发酵失败,我没有完全按照36至48小时的建议,第三天打开坛子时,闻到了米酒的香气,我知道发酵成功了。第四天,我将酒酿蒸了半小时,然后在锅里加水煮,加入蒸好的酒酿和两个土鸡蛋。品尝时,感觉缺少了那种柔软的口感,心里有些失落,认为这次不太成功。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放酵母时加的凉水不够。
又过了半个月,我再次尝试,这次拌的时候,多放了一些水。酒酿制作完成,尝一口,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又数月,好友相邀到一村庄出游,遇见景区边上熟练编织竹筐的老人。我对朋友说:“现在这些都是表演项目了。其实在人类的发展过程中,那些凝结着劳动人民智慧的传统技艺,推动了社会的发展。” 我又谈起了我的甜酒情结。朋友是做档案工作的,她告诉我,县里的蓝天大酒店,已经将 “香溪醪糟” 申遗了,也就是我们兴山的糟子,已经被确定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回家后,寻得资料:香溪醪糟历史悠久、源远流长,以其独特的色、香、味传承至今。《中国民俗志-宜昌市卷兴山卷》饮食民俗有记载具体做法。清代初期,苞谷传进兴山,勤劳的香溪居民创造性地使用糯米和粗粮苞谷糁搭配,制作出的醪糟营养均衡,更能满足现代人对粗粮摄入的需求。
兴山香溪醪糟,申遗成功,是不是每个兴山人此时的心情都如同“六月天喝了糟洑子水“般畅快?这有力地证明了兴山香溪醪糟不仅是一种美食,更是兴山文化的重要符号。它见证了兴山人民在艰苦环境中利用自然、创造生活的智慧。醪糟的制作工艺代代相传,每一个步骤都承载着先辈们的经验和教诲,成为连接家族情感和传承文化的纽带。香溪河,这条曾滋养过屈原、王昭君的河流,以其清澈甘甜的水质,为制作醪糟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还有什么名字比“香溪醪糟”更能反映兴山糟子的丰富内涵呢?
原来,感恩山水、感恩生活的人不只我一人。作为一个兴山人,我有什么理由,不将我对糟子记忆记下来,传承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