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车在山道上
太多的车辆,拥堵在
进山的单行道上
树木、草丛和鸟雀失去宁静
仿佛家园被入侵者占领
然而它们,只能忍气吞声
被动地接受喧嚣和纷乱
唯一的道路,陷入
进退两难的境地
空气中弥漫焦灼的气息
拥堵,就像打了一个死结
如何解开,这与山涧里的
流水无关,与树林里的清风无关
这是单行道路,进与出
纠结于此,灵与肉纠结于此
所有车辆背后的冲动、欲望越拧越紧
速度的动机扭曲为无奈和堵塞
左手与右手互博,所有人没有退路,也让一座山没有出路
这不是一段真实的经历
仅是语言的虚构,或者譬喻
把它放在不同的语境意涵迥异
一场真实的堵塞,终会被时间缓解
一场虚构的堵塞,一直在
进山道上,在一个梦里焦虑
一把雪亮的刀子,插在寂静的软肋
从眼晴里,跳出一条丝线
想钓一尾水里的游鱼
在冥想的虚静中,游出一条路
想捕获林子里的鸟啼
根深蒂固的意念
是另一头盲目的兽
把你关在身体的黑夜里
钓鱼人,用一生的光阴钓上自己
猎手,最后猎杀了猎手的名词
更多时候的善意
所谓有益于他者的爱和给予
恰恰是一把雪亮的刀子
插在事物寂静的软肋上
伤害了它的美
你一直痴迷于走进一棵树
和它羞涩的花蕊、鸟鸣的心脏
然而,一个玄虚的伪命题
一个完美的逻辑
是无从验证的身份
在凹凸不平的哈哈镜里变形
梦想的路,通向水晶蓝的天空
虚构的语言软梯,一级级
注定是令人发疯、无法逾越的距离
更多的鱼,咬钩在钓饵上
更少的鸟,飞翔在猎枪的射程外
词源
我的词汇停滞,不再跳动着从泉眼
喷涌而出,原因在词语本身吗?
词的内核里,一棵老松枯萎了
一只雁鸟沉默,或者已悄然飞走
泉水接近断流,难以回溯源头
词语是穿戴过的衣帽,收进了橱柜
那人在山峦之上的云烟里消失
寒冷走到极点,季节的分野模糊
山中阴雨缠绵,而在某一滴水珠里
一个冬眠的字晃动惺忪的睡眼
其实,春天还仅是一个抽象的词
是风产生前的气息酝酿,是最初
昆虫的卵化生成形,整个荒原
轻轻抬起薄薄的水雾的翅膀
那藏在路边灌木丛的无名鸟,是一个
羞怯的孩子,他用鹅黄色的童音
叫响了第一个词,也把一本
草绿色封皮的《词源》搅动了
太和洞溯源
我把自己清空
回到泉溪的源头
白色水花,从石缝中涌出
将要说出的语言
你能听到尘土降落吗
甚至不用眼睛,也能看到
天边的云在摩擦,牙齿与牙齿
一只白鹿在坡上蓦然回头
那是三百年前的洞观,和一幅画
发疯的画师是谁的前生?
空谷清风,莫非说起
一件往事,林中的叶子摇头
他们听不懂。我与故人
在山阴道上,回到三十年前
由山顶返还,午后又别离
那泉流,涌动着
初生的纯净
进入鸟鸣、流水和花开
总在想,有一种进入鸟鸣、流水和花开的方式
在我的意念中,一直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石径,通向云雾中的森林
然而,我逐渐臃肿的身体无法进入事物的入口
只能让灵魂化为一阵山风或者一股轻盈之气盘旋而上
在此生的幻觉和真实行为之间,是生命的维度
我一直尝试着另一种可能——
翻译一只鸟说的话和没有说出的意味
学习一条山涧溪流不断在乱石中迂回,寻找表达的通透和清冽
这就是我在笔架山中偷闲时的日课
当内心纠结的时候,就什么也不想
只让自己回到季节的循环往复,回到一棵树的咏唱和安宁
树
还是童年树林里的那一棵吗?
你无从深究它从乡下哪个山岭移来
也无法探问城里空气和水的味道
悬垂的气根与杂乱的缆线纠缠一起
似乎烈日下遮住的半边树荫
掩去了尾气、噪音和刺鼻气味
它迁居于城市的心脏,挺立的树身
像毛笔,临空书写一个醒目的字
于是,你借它来表达内心欢欣
甚至为一座城写一首绿色赞美诗
其实,它想说另外的话无从说起
也无从打听故园的另一棵树
最后的洞穴
蛇虫冬眠 退回本能的
洞穴 对于寒流的袭击
自闭是温暖的
黑暗是温暖的
那些洞外的植物
已落尽多余的黄叶
忍耐寒冬 最后退回
内心的洞穴
像在木纹唱片上划过
一圈咏叹的年轮
而人类的洞穴在哪?
摩登的高楼
还是简陋的窑洞?
无数羊皮书只有一个预言:
世人栖居的星球
是唯一的、最后的洞穴
如果你在冥冥中俯视
会看到我们用火
点燃渴望和挖掘
用无数智慧的洞穴证明——
自闭是寒冷的
黑暗是寒冷的
你却无法阻止人类目光的
挖掘机 在不停地掘出新的
洞穴 又用挖出的泥土
填塞旧的洞穴
同时 也填塞了
回到自然和心灵的退路
时间的洞穴
空间的洞穴
在无数不存在的虚无的洞穴
我们只有向前 燃烧 掘进
一群羊,和另一只
原来都是温顺的孩子
被最后的饥饿包围
想象一下,它们的哀嚎、惨叫
甚至咬住同类时
眼神里那种撕裂的闪电
当然,它们中的另一只
会静静躺在那里,慢慢接受时光的
降临,呼吸渐弱,终于与大地的夜晚融合
野地
你惊喜于喊出它们的名字
空气中飘荡你的声音
你的声音高过了风,也高过水里的浪
小雪节气刚过,野地里不闻虫鸣
其实,草木也一直没有说话
隐身于各自名字后面
即使它们开口回应,你听得到吗
在叫醒它们之前和离开之后
这些银合欢、山槐、鬼针草
与酸豆、微甘菊、黑麦草并无分别
万物无名,唯有寂静
“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你在草坡上坐下,直至黄昏降临
与野草一起被暮色履盖
后来想起时间,只一瞬,却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