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馨悦个子小小的,坐在班上第一排。第一天来到这个班的时候,同学们刚放完国庆小长假,他由班主任领着走进他们黑亮亮的视野,站在讲台旁介绍自己。那时他的脸有些烫,手指在手心里不住地抠啊抠,不过同学们没有太注意到。在那一分钟里,大家都记住的是他安静地微笑着,声音明亮地念出自己名字的样子。他留着小镇男孩中不常见的发型,圆圆刘海很是乖巧。他穿着米白色的短袖帽衫和牛仔背带裤,时尚新颖又不作声张,简洁清爽的样子。他们望着他,想到他还没有校服,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用和他们一样,经常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在简短的自我介绍的最后,他们听见他这样说:
“我喜欢阅读,打羽毛球,希望能和大家做好朋友。”
教室里轰动起来,欢呼盖过了掌声,鼓鼓作响。大家的热情似乎超出邢馨悦的预料。他惊喜地张着嘴,目光不知该向何方地四下躲藏,然后转向一旁的老师。这时他听到同学的喊叫:
“邵安庆羽毛球也打得很好!”
“你俩PK,想看!”
班主任慢慢掌控住同学们的欢闹,开始调整同学们的座位。邢馨悦和一个浓眉大眼,头发短短的男孩坐在一起。同桌趴在自己的臂弯里,大眼睛眨巴着冲邢馨悦笑。“我就是邵安庆。”他说。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仿佛是压制着兴奋,悄悄分享秘密似的。他似乎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有些局促地笑起来,像是避免落于尴尬的自救。这样的神情倒让邢馨悦感到很是亲近。他双手抓着一本书,露出差不多的微笑。
邢馨悦在新学校适应得很快。他基础很好,几乎不用补九月份缺的课,而且比同学们表现还要好。英语老师高兴地任他为课代表,语文老师嘱托他要多多帮助同桌。很快同学就都知道,班上赫然增添了一位学霸。他们常围着他,问各种新奇的问题,比如原来在哪里上学,又为什么转学。邢馨悦的回答通常比较简单,却不但没使同学们失望,还让他们愈发好奇。当同学们知道,他原先读的是邻县新区那个“很贵的私立学校”,都兴奋地追问“那里什么样”之类。邢馨悦只好回答说,是因为搬家所以转了学。大家接着问他现在住在哪。
“还是好远啊!放学是你爷爷奶奶来接吗?”
“不是,我自己骑车回去。”
那天放学后他们跟着去看他的自行车。学校有好些同学是自己骑车回家,自行车整整齐齐排列在停车场一角。邢馨悦的自行车位列其中,略无特别之处,同学们还是毫无保留地称赞它“好新”“好帅”。邢馨悦和他们一一说着再见,推着车缓缓离开。放学时分的校园里熙熙攘攘,同学们欢笑着纷纷跑向校门口,草坪上的广播里播放着音乐课上教过的歌谣。经过人影绰绰、喧闹依旧的教学楼时,邢馨悦看见了正好蹿下楼的邵安庆。他肩膀上挂着书包,手里晃着羽毛球拍,先是趿拉着鞋的双脚,进而全身都刹然浸入夕阳的余晖,脸上笑容金灿灿的。看到邢馨悦,他调皮地挥舞一下球拍,就往操场那儿跑。他总是放学后打一会儿球再回家。就像现在这样,兴高采烈穿过邢馨悦视线前方那片蓊郁的银杏林,迫不及待地寻找球友们去。他的话音蹦蹦跳跳,隐约还在邢馨悦耳边回响。
“你真的不一起去?”
“不去啦。我要先回家……”
邢馨悦一放学就马上回家。学校在郊区,他沿着一条同向单车道的水泥马路,得骑上半个小时才回到镇中心的家。今天还留下多少作业呢,晚上是炒菜呢还是煮面条……在那田野和人家屋瓦上晚风吹拂的归途中,邢馨悦就这样想着。
邢馨悦的妈妈不常在家。邢馨悦感觉,妈妈好像已经好久不像过去那样快乐了。妈妈和他说话时,尽管也会微笑,脸上却总是很疲惫,过去可都是活泼自然的神色。过去……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是妈妈还十分勉强,难掩沉重的样子,让邢馨悦看见也渐渐难过起来。
这一天又轮到妈妈回家。邢馨悦早早地开始准备晚餐,等妈妈回到家,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菜正好出锅。妈妈抱着他,稍稍玩闹一阵,然后问他在学校又交了那些朋友,邢馨悦说:
“现在全班同学我都认识了。”
妈妈笑起来,抚摸着邢馨悦的头发。他不禁有些触动。实际上全班同学他认识了才一半,他只是知道,刚才那这样说,能让妈妈真正开心一些。他连忙又说起前不久,邵安庆邀请他参加羽毛球比赛的事。
“邵安庆自己也没参加过……不是所有人,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比,四五六一起比,这样就会有两个……不对,还要分男生女生,那就是4个冠军,参加市里的比赛……邵安庆说教他打球的‘师父’也去,他五年级,去年拿了市里的奖牌……我没打过,邵安庆说他好像不在学校打……体育课不能自己想玩什么玩什么,放学后嘛,我就直接回家了……”
羽毛球,上一次打是在哪时候呢,去年暑假,还是前年暑假?……邢馨悦转动一下肩膀,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手臂上。或许真的可以重新拿起球拍,迎来一个崭新的开始啦。
邵安庆所说那位的“师父”,邢馨悦不久后就见到了。一个有云的下午,风有些野,卷得操场边那片银杏沙沙抖动,翠绿中金黄渐泛。下节上体育课的同学陆陆续续涌向操场,刚刚下课的同学纷纷返回教学楼,人群交汇在银杏林边。邢馨悦走在通往操场的路上,邵安庆跑在他前面。路过宣传栏,他看到羽毛球比赛的大幅海报已经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四五个同学围在那里,有同学正准备走开,还有几个正在赶来。
他慢慢停下脚步,想喊邵安庆也过来瞧瞧,一回头发现同桌正在向几个高年级同学挥手打招呼。那一众同学长得很是高大,打打闹闹迎面而来,其中一个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伸手来与邵安庆击掌。邢馨悦正思忖这大概就是那个谁,这时却见对方一步冲上来,原先击掌的手急转而下,一把拽住邵安庆的裤子,往下一扯——
那一瞬间邢馨悦失去了反应。他看到两条腿,明明白白地暴露在阳光下,在一些似有若无的杂声里慌乱地遮掩自己。等回过神,他本能地想要上前去做些什么,可是那一众高年级同学的哄笑已来到近前。为首的那道目光径直扫来,两人正好四目相对。邢馨悦的呼吸骤然紧缩。他看到的那种神色叫他躲藏。躲进自己内部,躲进扑通扑通的心跳里。咚,咚……
“……邢馨悦?”
邵安庆的声音使他惊醒,翠黄交织的银杏重新摇曳在眼前。邢馨悦看向一边,高年级学生们的背影离去好远,即将隐没在人群里。邵安庆提着裤子迅速跑过来。他的脸上红扑扑的,很是兴奋的样子。他指着远去的高年级同学们。
“刚刚那个就是我师父,邢馨悦,你看到了吧……邢馨悦,你感觉冷吗?”
“不冷……”邢馨悦的双臂不知是刚刚何时起就这么抱着自己。他松开手,甩了甩就想往前走。
“邢馨悦,你和他不会……以前认识吧?”
“不认识。”邢馨悦摇摇头。他看看邵安庆,欲言又止。他俩一起走了几步,很快就开始说别的。“对了,今天我要是放学前把作业全写完,放学后我们就可以打球。嗯,真的。我和家里说过啦。以后也都是这样……”
以后邢馨悦和邵安庆就经常一起回家。当他们走出学校大门,家长和同学们的身影已渐渐稀疏,不再是车辆喇叭和人声交杂的喧闹景象。他们走在马路上,水泥马路变得空旷,也变得安静了。夕阳将整条马路映照得油黄油黄,两边是广阔的田畈,也变得油黄油黄,还清晰传来灌渠间淙淙的流水声。秋虫在路旁近处的草丛中咕咕低语,婉转的鸟啼在很远的地方时时回响。那远处偶尔还突突腾起一串马达声响,像一阵烟似的,很快就飘散在傍晚的风里。
邢馨悦推着车,邵安庆扶着另一边的车把。风滤过他们出过汗的肌肤,留下田地里泥土和野草的片片清新。他们一笑,一说话,风又把这声响带上广阔的田野,悠远地飘荡。在风迎面拂过脖颈的时候,邵安庆发出畅快的呼喊,然后带着那种分享秘密般的兴奋笑容,转过头看邢馨悦。邢馨悦也朝着他笑。他的头发改变着飞扬的形状,像是旗帜在风里肆意飘展。他看见邵安庆说:
“回家要写作业啦。你真的已经全都写完了吗?”
邢馨悦说还好今天的作业不是很多,很快就写完了。
“其实回家写也可以。主要我可以奖励一下自己,在学校写完就能打球。”
邵安庆说:“你打球好厉害啊,路线,节奏……什么球都能接。我那样连着扣都扣不死。和他们五六年级的打,我都没机会连扣。而且你还很轻松,我都快累死了。”
“我也打得很累啊,后面真打不动了,感觉你还能扣。不过真的好爽。”
“是啊。感觉好久没这样了。”
他俩有时候就那样一起沉默地沐着风。有时候重新一开口,又恰好同时说话,发言碰在了一块儿。
“你先说。”
“你是谁教你打球的呢?”
“是我爸爸。”邢馨悦说,“我们暑假的时候,晚上会去公园里打,打着打着就会打了。”
他又问:“你说你师父,不在学校打球?”
“对,他去俱乐部打,他爸是俱乐部的一个老板。我去年暑假去俱乐部玩,就认识他了,他一直教我。”
“他经常欺负你吗?就像今天……”
“也不算吧……他们都那样。”
邵安庆说着,笑着跳起来,“如果我穿着你不打球时候穿的那种裤子,那他就扒不掉啦。诶你有听见到吗,我们班女生都说你好可爱,都很羡慕你能一直穿自己的衣服。我们那么丑的校服,还要一周穿好几天。”
邢馨悦说:“我还希望可以早点发校服,那样每次周一升国旗,我就和大家穿得一样了……”
他们一路聊着,走着,声音在空旷的晚风里无比地自由。不知不觉,他们的影子在金红的水泥路面上也自由地拉长了。有些打旋儿的风中飘来人家家里饭菜和酒水的香味。这时已经走进镇子上,两人离开水泥马路,走在老街区宽宽窄窄的青石板街上。小镇上随处可见银杏,道路旁,院墙边,河堤上,望去一片缤纷。镇上的银杏大多和学校里的差不多,修长挺拔,很精神的姿态。也有不少上了些年岁的,枝叶繁茂,火焰一样一丛丛往上蹿去,足有四五层楼那么高。走到一处临河的街道,河畔也间隔地种植着银杏,其中夹杂一些垂柳和香樟。日暮时分,这里很是宁静。邵安庆就在这里说道:
“我快到啦。其实,你也可以直接来我家吃晚饭。”
他们在黄昏的河边分别。邢馨悦取道一座石梁桥去到河对岸,邵安庆则去往相反的方向。为了同行他俩都绕了些远路。河岸边的银杏在晚风里静默地颤动着。不知不觉,树叶的亮色隐入渐渐变暗的周遭。只有河面上的日影还泛着温谧的橘红,随着波光,一晕一晕,粼粼地晃动。
秋雨漫漫地落下,在秋季畅人心脾的爽朗气象里泛起凉漪,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云天的倒影。绵绵雨天使得学校的操场变得相对安静,体育课,大课间和升国旗变得零零散散,广播体操经常对着雾蒙蒙的广场和塑胶跑道空旷传响。露天的篮球场、排球场和羽毛球场里东一凼西一凼地汪着水,有时天一放晴,场地慢慢收干,只剩下那些零散的浅洼固执顽抗着,上面粘满落叶、枯枝、草茎和瓶盖之类的碎屑。银杏也确已开始落叶了。操场边银杏林下的草地上已铺上了斑斑驳驳的一层,金黄的,泛白的,淡去绿意的,半黄半翠的,织在一起,竟比树上的景象更加漂亮。
教学楼旁边的银杏也是差不多情景。邢馨悦坐在窗边,窗外正颤动着一棵银杏的枝梢,倒还比较葱茏。这些天落去不少杂色,邢馨悦觉得它反而更绿了。他望着窗外,有些出神,右手还握着笔,搁在刚刚写过字的地方。快放学了,现在是每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教室内外一片嘈杂,同学们在教室里玩儿,在外面走廊上叫喊着奔跑,模拟着各种游戏。本来这份热闹还会蔓延到操场上,奈何天下着雨,只能局限在教学楼里。邢馨悦照常写着作业。他一贯不太喜欢加入那种喧闹的游戏,而且很不喜欢下雨天。这么坐在喧闹闷热的教室里写啊写,弄得他头脑有些昏糊糊的。同桌邵安庆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这几天肯定是不能打球啦,但还是得先多做点作业。他这样想着,转过头提起笔继续写。
邵安庆就是在他十分专注地写作业的时候闯进来的。他碰撞了一路的桌椅,磕磕绊绊冲到邢馨悦桌前。
“邢馨悦……你快跟我来!”
邢馨悦看到他红通通流着汗的脸。邵安庆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复杂,好像很生气,又好像受了很大委屈,或许还有些害怕,让邢馨悦暗暗吃惊的同时又很是奇怪。
“怎么了……什么事?”
他跟着邵安庆出门去。邵安庆偏偏就是不回答他,只是一味地催促他。他追问着,跟着邵安庆上了4楼,又上了5楼。5楼以下有天桥与另一栋教学楼连通,5楼没有,本可链接天桥的位置留出一大片亭子般空地,从那里可以望见另一栋教学楼的楼顶。邢馨悦跟着邵安庆转过两个拐角,来到那片空地。邢馨悦赫然看见了他——邵安庆的“师父”。他们五六个人围坐在地上,玩着一副像是桌游类的卡牌。他的脚步僵硬了。邵安庆拉起他的手向前跑去。
“邢馨悦,你快告诉他们,他们都在胡说!”
邵安庆气鼓鼓地指着地上的几个大个子。
“说……什么了?”
邢馨悦看向邵安庆。邵安庆却避开他的目光,迟疑着,脸上还是红通通的。
邢馨悦缓缓吸起一口气,迎上高年级同学的目光。
“你们,说了什么……”
邵安庆的“师父”突然笑起来。“呦——”他怪腔怪调地叫着,“你妈是不是姓吴?”
他们几个一起放声大笑起来。边上有人继续怪叫着:“吴——阿——姨——”然后笑得更大声。“快说,是不是?”
明显就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挑衅。可是……
“邢馨悦,你快说不是!你妈妈明明就姓江,上次我都看到过了,他们就是胡说,你爸……”
可是……他怎么知道那些?邢馨悦感到呼吸像是被狠狠扼住,他大口大口地喘息。
“别再装啦,”那“师父”说,“我们都胡说,那你和你妈干嘛要搬家?我爸俱乐部有个老板,他儿子就在你原来那个学校,他们都告诉我们了。刚刚你同桌也知道了。你爸和那个吴某某就是……”
“别说了!”
邢馨悦突然大吼一声。他的吼叫让自己都有些吃惊,可是他实在是一点也不想再听到那些话。而他原本都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再也不会听到那些话了。
“哎呦……”那些人起着哄站起来。“师父”说道:
“这样好了,你今天只要亲口承认,我们就放你走。”
“新闻里就是故意没讲清楚……”
“……你们一家都有点……”
风雨忽地飘摇着倾斜进来。
所有人听到一声低吼。
“去死吧你们。”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别,邢馨悦……”
“你再说一遍。”
邢馨悦咬着嘴唇瞪着他。
“你今天别想走了。”
接下来邢馨悦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无数的拳头击在身上、头上,他的身体一阵阵撞击地面,膝盖,手肘,额头……好像还间断地撞向墙壁。地上的卡牌在眼角和嘴角边飞舞……他被拽过来撵过去来来回回,有人在他后背、胸口、肚子上叫嚣着乱踹。他从一面墙翻滚到另一面墙。他想伸手招架但根本没有空隙。他用力呼喊:
“邵安庆……邵安庆!……”
一只脚猛地踹向裆部,没有正中,但是狠狠地一阵疼痛。
“再让你叫,你让谁去死……”
雨点般的拳打脚踢。
“把他裤子脱了!”
“他会不会就没有啊……”
“哪个正常男生穿背带裤……”
邢馨悦蜷缩在一个角落拼命抵抗,只一会儿,还是被他们拖出来,扳开四肢,平按在空地上。他像被捆缚在很深的水底。
班主任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起先邢馨悦听到好像是班主任的声音,然后加在他身上的束缚立刻全部解除了。他躺在地上,筋疲力尽。老师在说话,还有那些家伙。在说什么他一点儿也没听清。他看见很多雨丝从空旷的屋檐外飘洒进来,触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你们自己说,昨天干了什么。”
“……”
“邢馨悦,你完整地说一遍事情经过。”
“……”
“邢馨悦不用怕,校长,老师,都在这里。”
“说吧,没事。”
“……昨天,他们喊我去玩,我不想玩,他们就不让我走。”
“就这样,有没有别的?没有?”
“嗯。”
“好。你说他们叫你去,你就去了?”
“我和邵安庆一起去的。”
“邵安庆,是这样吗?”
“呃,是的。”
“是这么回事吗,你们说?”
“是的……是的……”
“教室在三楼,你们怎么跑到五楼上去了?”
“我……”
“我们本来在外面玩,后来他们来叫我们。”
“对,他来看了看觉得不想玩就要走。”
“然后你们就欺负他?还有脸说……一个个的又高又大竟然敢这么打人家。还脱别人裤子,已经不止一次了。你们几个在外面打比赛什么的学校可能管不到,在学校里还老是这样,谁告诉过你们……你们真的……”
后来连续好几天,邢馨悦和邵安庆都有些沉默。这种沉默怪怪的,好像从他们的日常中一下子抽离走了许多话题,让他们不知该如何重新开始聊天。邢馨悦感到,邵安庆总是试图寻找机会来和自己说话,可是显然,他俩仍然感到别扭。邢馨悦向校长和老师撒了谎,因此他觉得,同桌没有必要再试图补偿什么。他自己因为腿上的淤青和手臂上的一大片擦伤而悄悄紧张。常常在妈妈要回家的那一天,他提前换上长袖长裤,把受伤的痕迹全部遮掩起来。他不愿意让好不容易笑起来的妈妈重新陷入难过。他在学校里暗自提防着某些不期而遇。邵安庆告诉他,那些高年级同学受到了处罚,当时玩的卡牌被没收,而且如有再犯就会被请家长。一天又一天,不觉好些天过去。一切好像始终如常。没有其他同学知道那天发生的事,邢馨悦也没有再碰见过那些人。他渐渐放松下来。放学后他和邵安庆照常一起去打球,然后一起推着车回家。他又经常听见邵安庆的笑声了。他觉得同桌比前些天自然很多了。
秋雨时下时停,风变得愈渐寒凉了,尤其是在早晨、傍晚,还有雨后初晴的时候。太阳每每照在小镇青石板路上的时候,风也常常鼓噪起来,像是涨起的秋水。街道变成了河床,由着那秋风一路奔流,呼呼的啸响在分岔处的墙瓦上激起浪头,飞溅起来,碎散成很多股细小的尘灰,在光影里回旋飘浮。
邢馨悦裹着校服外套从岔路口骑车出来,立马和大风撞了个满怀。他或是出于新奇地惊叹一声,跳下车来,推着往前跑。刚刚结束的周末,他过了生日。妈妈带她去了商场和湿地公园,他和几个原先不认识小伙伴的在公园湿漉漉的草地上尽情玩耍,一直玩到全身都变得脏兮兮。回家路上他和妈妈取了蛋糕,晚上庆祝完,给邻居们分了分,还剩下不大不小的一块,只够一个人吃,他打算带到学校给邵安庆。他早早地把蛋糕装进小盒子,又把小盒子摆进自行车的车筐里。车筐在早晨青石板路上的秋风里上下颠簸,左右摇晃,时时有银杏落叶成片地迎面贴来,涂抹着他的视线。他努力把持住平衡,一直将车推上水泥马路,终于平稳地骑了上去。
同学们坐在教室里早读。邢馨悦的眼睛一直忍不住地往门外瞄。同学们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邵安庆平时没有这么晚到啊,再不来可就要迟到啦。早自习结束,邵安庆还没有出现。邢馨悦望望一直摆在课桌边的小蛋糕盒子,托着下巴等待。第一节课开始了。第一节课下课了。邵安庆还没有来。邢馨悦逐渐坐不住了。第二节课下课,该升国旗了,邢馨悦追上了班主任:
“老师,邵安庆请假了吗?”
“邵安庆身体不太舒服,所以请假了。老师还想问问你,上周邵安庆有什么不舒服没有?”
“没有啊。上周五我们还在打球。”邢馨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
“邵安庆请了三天假,没说具体为什么。老师有点担心他。”
邢馨悦回头望望教室里,装着蛋糕的小盒子还摆在他的桌子上,旁边邵安庆的课桌空空荡荡的。
邢馨悦独自走向操场。他看到宣传栏那里又围上了好多同学,一名老师正催促着他们赶紧到操场上去。原来是报名羽毛球比赛的名单公布出来了。邢馨悦站在稍远处,踮起脚仰起下巴,在同学们之间的缝隙里寻找。
他看到了他和邵安庆的名字,紧连着写在很高的地方。他又想找找邵安庆的“师父”——他只知道他是复姓。名单上一个复姓也没有。邢馨悦收回视线,甩甩脑袋。他感觉到空落落的凌乱。恍惚了一会儿,他忽然回过神,赶紧转身向操场跑去。
羽毛球比赛的日子到了。学校为这项俨然已是地方办学特色的大赛规划了体育周,连续三个下午在校内组织选拔。那几日阳光明朗,微风柔拂,露天球场的几片场地边里三层外三层喧喧嚷嚷地围满了人,好像全校同学都已涌出了教学楼聚集于此,那气氛的热烈程度堪比运动会。
邵安庆在比赛前十多天回来了。他离开了差不多有十天,回学校那天大家正在上课,他低着头窜进教室,把书包扔在座位上又迅速出去。邢馨悦后来知道他去了办公室。同学们问他这几天去哪了,他摇着头敷衍说没去哪,问到后来干脆捂起耳朵别过脸,就是不回答。于是大家不再问了。邵安庆还和邢馨悦一块玩。他告诉邢馨悦,以后放学后必须马上回家,不能打球了。看着他躲闪但努力微笑的眼神,邢馨悦便也不追问。一放学邵安庆就跑得没影儿了,没有等邢馨悦一起,邢馨悦同样也不问他。
第一天比赛,邢馨悦均以2-0连续轻取两名同年级对手,完成半区晋级。他往场外走的时候,看到一旁人群中邵安庆朝他挥着手。他俩的签分别抽在低年级男生组的两个区,在比赛的前两天都不会交上手。他们从人群里突围而出。
“你打完啦?”
“对啊,我和一二年级的打,打完就来看你,看好久了。”
第二天只需要打一场。邢馨悦和另外半区的胜出者打半决赛。双方入场,相互致意的时候,相邻场地上邵安庆和他的对手也已按部就班。比赛甫始便异常激烈,场上选手疾跑飞跳,球拍网线嘣嘣的脆响声紧锣密鼓,分毫不让,时时突起一连串爆鸣般的骤雨疾风,掀起场外阵阵惊浪。场外观众围得密不透风,每当一球发出,数百余眼睛跟随着羽毛球抬上半空,又在梆的一声重击下急转而去,迎接另一声响亮。在邵安庆猛烈攻势的步步紧逼下,场地上响起一波又一波密集的欢呼。邢馨悦和他的对手更细心一些,在角度与落点上持续地相互调动。对方迫近局点,旁边邵安庆也赢下首局,邢馨悦忍不住试图追分。对面对他的状态波动等候多时,故意制造机会引导失误,让他连失两分输掉第一局。
邵安庆开始打第二局。进行不多时,对手或因落点的突变而慌张,或急于抓住最佳击球点,上步的时候忽然绊倒,啪嗒一声扑倒在地上。球拍脱手而出,在地上哧溜溜地滑行出去。场边的体育老师和场上其他三名球员立马聚拢到他身边。他在大家的搀扶下爬起来,坐在地上,手臂和脸上都擦破了,但是他和老师说:
“让我完赛。”
场外有同学高声喊起“加油”,随即加油声便此起彼伏。老师检查了伤情,临时处理一番,比赛继续。这回邢馨悦和对手打得都比较缓和,默契地藏起杀招,偏等着对方失误。分过7平,渐渐地对面率先按耐不住,开始抢攻。而经过此番试探和第一局的交手,邢馨悦已打出自己舒适的节奏,对速度和力量的掌握渐入佳境,面对突然的进攻连连回挑,无一失手。连续地追身位后,邢馨悦取得17:11的领先。他稳住分差,扛下时轻时重的一顿顿扣杀,将首局的故技重施,反复调动使对面来回奔跑应接不暇,一口气连得8分,以21:11扳回一局。
决胜局,对手选择放手一搏,在强取豪夺,一度取得领先的同时失误频频。邢馨悦则熟悉了他的策略,挥拍间也更加得心应手,丝毫不乱。得分一过15,邢馨悦带起节奏,展开空前凌厉的攻势,再没有给对方任何得分的机会,一鼓作气越过赛点,以21:8终结比赛。那一刻他听到哨声响起,随即四面八方忽然人声雷动。原来刚才那段时间里,他打得竟如此专注忘我。对手走过来和他击掌,他看见他笑得无可奈何。他环顾四周,走向一个方向,然后邵安庆从那里跳出来,和他拥抱在一起。他都没注意邵安庆是哪时候结束比赛的。
“打得好棒!”
“你赢了吧?”
“当然!明天就是我们两个决赛!”
晚上独自躺在床上,邢馨悦疲惫但睡不着。他伸展着自己,感觉到一种很棒的满足。白天赢下比赛后,周围是那般欢语喧阗,好像所有人都在为他漂亮的胜利而喝彩。那场景让他想到开学之初,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后大家的热烈欢迎。不过今天这份热烈,那可是——或者说完全就是——自己凭实力争取获得的,和一开始就是不一样……邢馨悦回想着白天比赛的全过程,辨认着哪些球可能打得更加好,更值得认可。他想着想着,想到爸爸了。他忽然感到难过。以前,他从来没有和其他同学打过羽毛球,更没有参加过比赛,爸爸是唯一和他打球的人。现在他打得比以前进步很多了,还能在比赛中获胜,还能收获大家的欢呼……他想要告诉爸爸。他想起以前和爸爸在一起的很多事。可是许多他不愿回忆的事情也不由自主地纷纷涌入思绪里来。他连忙停住,不去想它。他蜷起身子翻向一边,在枕头上擦擦眼睛。望着透出夜色的窗帘,他暗暗下定一个决心。明天,一定要赢下决赛,那样至少还能和妈妈说。妈妈一定会很开心吧。他这样想着,在迷迷糊糊中入眠。
第二天——第三个比赛日的决赛很快就到来了。学校操场上,球场上,再一次蓬勃地涌起人潮。通过今天下午的四场对决,校内选拔的四位冠军即将揭晓,四强也将代表学校,出线全市的比赛。操场靠近主席台一侧已经搭建起颁奖台,结伴路过的同学回顾着昨天的赛事,讨论着今天可能会是谁站上领奖台。
第一场比赛在下午1点开始,邢馨悦和邵安庆的比赛排在第四场。他们两个都没有看前面几场,基本从其他同学的口中获得战况。快2点时候,邢馨悦听见几个中途返回教室的同学大声议论,他们抱怨高年级男生,打球太没意思,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刺激的比赛,就和熟人玩儿似的。2点半了,有同学说,低年级女生打得太差劲了,一拍一拍啥变化没有还能打好久,都看困了。2点45分,两名老师一边走一边说,还是开场的高年级女生打得好。
下午3点超过一会儿,邢馨悦放下手表跑了出去。该他们上场了。邵安庆已经抱着球拍站在入场通道旁,向球场那边侧着脑袋不知在看什么。邢馨悦近前,他才反应过来,和邢馨悦碰了碰拳。
“加油。”邢馨悦说。
“加油。”邵安庆说。
比赛开始。多次交过手、彼此熟知的两人象征性地试探几个回合,没过多久,随着一声刚猛遒劲的鸣响,邵安庆先发制人,打响了观众渴盼已久的酣战第一枪。好戏开场了。邢馨悦镇定应对,巧妙化解,利用四方变换迫使邵安庆跑动。而邵安庆扣杀的力道丝毫不减。那球拍网线弹击球头的穿透感声声传导,倒让邢馨悦感到熟悉,他的身体很快热络起来,一种内在的斗志不断被激发。他的球拍一阵迭着一阵地也清脆起来。比分来到8:8,赛况已达到精彩非凡的程度。一边是全场重炮,势大力沉,似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一边则稳健灵动,绵如太极,如有变不尽的谋略。球在空中畅快地翱翔,逐空,破折,盘旋,从中场突进后场,从网前直劈底线,如舞似蹈,如欣如怒,变换尽致,酣畅淋漓。邵安庆高强度地轰炸,往往在出其不意之处巧收一拍,打乱节奏。邢馨悦借力打力,伺机化守为攻,紧抓空档直指死角。他判断出邵安庆的进攻偏猛,且多为正手强扣,便时时留心其反手,先调虎离山,再一击中的,屡屡得手。邵安庆毫不慌乱,扬长避短,步伐跑动间继续加大进攻力度,趁对手稍有疏忽,抡出电光火石般的惊人射速,球如子弹一般击穿防线,不留一丝反应机会。对此,邢馨悦依旧坚定战术,积极预判对手意图,提前走位迎接,力争在防御的同时实现瞬间反杀。如此针锋相对数十合,邢馨悦的战术成效凸显,在双方18平的情况下连得3分,首局告捷。
次局,邵安庆明显调整战略,收敛起强烈的进攻企图,开始周旋。邢馨悦也放慢节奏,开始重新观察,寻找破绽。球的飞行路线一改此前大开大合之势,变得细腻绵柔,又暗藏锐气。双方打起了精妙的控制。随着邵安庆一记高吊触网,全场屏息凝视,注视着球从邢馨悦一侧滚落。早已跑到前场的邢馨悦在网前一把将球救起,反放一个网前球,仅仅过网便向另一侧滚落。而这一举动被成功预判,同样赶到前场的邵安庆轻轻一抬手腕,未及落下的球立刻弹回,径直射落中场。这是一个气势球。邵安庆趁势而为,不等邢馨悦调整,再次陡然猛攻。他多次高高跳起,在空中暴扣。邢馨悦尽力抵挡,没有及时找到突破,有限的领先被反超,只好严防死守,相对被动地咬紧比分。11:10,14:12,15:16,18:17……再次临近关键分,邵安庆疯狂打出一波高质量重复落点,密如箭矢,邢馨悦终于抵御乏力,被邵安庆21:17扳回一城。
比赛拖入决胜局。今天比赛的最后一场,也是本次校内选拔赛的收官之战,就要揭开帷幕。两人休息了比以往更久的时间,才重回赛场。邢馨悦提拍,发球。
开局,双方有些类似首局,大概是为保存体力。经过持续的激烈交锋,场上的两位球员早已汗如雨下,地面上遍布着斑驳的奋力拼搏的痕迹。邢馨悦戴在头上的发带已被浸透,他看见邵安庆脸上的汗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的神情和自己一样,明摆着绝不认输,尽管放马过来的意思。邵安庆开始进攻。他的进攻已经不如先前那样力大无穷,但球拍划破空气依然发出锋利的呼啸。邢馨悦尽量拖住。前两局他耗费了大量体力,第二局后期虽然落于下风,高涨的争胜欲支配着高强度对抗,加上未能逆转的结果,还是让他消耗巨大。他努力保留着刚才休息时重新积蓄的力量,可是没过多久,当比分过了8平,他已经感到体力余量告急。他的控制力出现脱离,失误开始增多,一转眼分差就被拉开。这时邵安庆的顽强进攻也出现发飘,走位间频出漏洞。邢馨悦一次次挥动球拍,将球往空档里送。当他再一次把球挑到后场,邵安庆旋身一看,跑出两步却忽然停了下来。他原地弯下腰,一手撑在膝盖上,眼见着球在场内几步之外落地。
所有声音仿佛都停止了。
不知是从周围的哪里,隐约响起了加油的呐喊。
是场边观战的同学们。他们之中先是浮起薄薄一层,接着是另一边紧跟的应和。然后忽然之间,这层声音同时从各个方向升起来,连缀成一张网。这张网起伏飘拂着。
“……加油!”
“加油!不要放弃!”
“加油!”
更多的同学呐喊起来。
“加——油!加——油!——”
邵安庆直起腰来,邢馨悦也放下支撑在腰上的手。邵安庆将身形一沉,然后羽毛球被高高抛起。他们继续。
一拍接着一拍。这一球起初几乎没有变化,仅仅是简单的你来我往。谁也并不加力,谁也没有少力。然而总是不断。一拍接着一拍。渐渐地有数数声响起。20,21,22……一开始好像只有一个人在数,26,26,27……一会儿变成几个人一起数,33,34,35……人数再没有增加,也再没有减少。43,44,45……数到50的时候,邵安庆一声大喝,啪地抽出一发高远球。邢馨悦以高远球回击。每一拍总打出差不多的程度。邵安庆每一拍就是一声吼。他的吼声像是万籁俱寂球场上烁烁搏动的心跳。数数还在继续。58,59,60……没有人说得清这一拍一拍是怎么连接下来的。66,67,68……一拍接着一拍。一拍接着一拍。73,74,75……邵安庆的喊声微弱下来,像是燃尽的焰火。86,87,88……球的轨迹又趋于平稳,两端陷入沉默。91,92,93……
……95,96,97……
……98,99……
……100!
急促声屏着一口气,刚刚放出微光就立刻紧紧收回。像是硬塞进声音的主旋律中似的,数数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个不断注入水流的气球,越来越大。110,111,112……数到120,气球终于爆裂开,观众彻底躁动了,水花四溅,扬上晴穹。邢馨悦和邵安庆全身汗水流淌。此刻,球网对面已不是最大挑战,他俩再次成为平日那般默契的同伴,共同对抗起一份趋向极限的艰难。不知过了多少拍,终于,像是宣战一般,邢馨悦反手甩出一记高球,主动给出进攻机会,摆开应战姿态。邵安庆奋身跃起,振臂击球。全场沸腾。场上鏖战多时的两位球员重新闪烁起身影,球拍乒砰的回响振鸣在满满的欢呼和尖叫声里。羽毛球仿佛被重新激活了生命,在这个被数以百计的师生共同注视了超过两个小时的三维空间里,奔突、驰骋、鸣叫,顽强,不屈,不遗余力,孤注一掷,破釜沉舟!随着一阵前所未有磅礴的爆发,邢馨悦终于松开了早已汗水湿滑的拍柄,汗水浸润的身体向前跪倒在地上。在前一瞬间的余光里,他瞥见来球偏离航道,斜斜飘出了边线外。他坚持到底,拿下了这长逾百拍的一球,将比分追至10:15!周围一片嘈杂。他跪趴着,喘、息,耳朵里全是滚烫的心跳。垂下的发端和鼻尖往下滴着汗珠,坠到地上,朵朵绽放。过了好像许久他抬起头,通过球网下方看到,邵安庆仰面朝天,还躺在地上。他的头偏向自己,一条腿屈立着,球拍横在稍稍远处。邢馨悦收起一条腿,撑着膝盖直起身来。来吧,比赛还没有完。他抓起身旁的球拍,站起来。邵安庆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球拍,也重新站了起来。他面朝邢馨悦,重新摆好姿势。
比赛继续。
之后的比分变化很快,筋疲力竭的两人交手数招就能决出一分。12:16,15:18,17:19。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邵安庆使出最后的力气,一记重扣从邢馨悦身边穿过,拿下首个冠军点。这时的现场实际上已经热闹非常,但是邢馨悦置若罔闻。他竟然也没有感到慌张。那几分钟,他的脑海里似乎什么也没有。他发起了进攻。他感到这就是自己最后的进攻了。挥臂,引拍,击球,预备……他的视野里只活动着那颗顶部滚圆,一圈白羽摇摇晃晃的羽毛球。挥臂,击球,落地,发球……他感觉已经赢下不止5分,但还不够多,还不足使他脱离危险。他上步截击,回身,挑打……一颗高球飞来了,他用力压下。回球依然冒高,他依然压下。第三个高球落下来,他再次奋力将其压低时,心里已生出一股希望。第四个高球飞来了,他双腿一屈一蹬,扬起手臂,腾空而起。球拍用尽所有力气扣出。一阵嗡嗡的麻木传过虎口。在双脚落地的刹那,几乎是在同时,他看到羽毛球落进后场。哨声响起。
那一片刻他似站在一片茫茫阳光里,所有一切都消除了声音。他感到手里横握着湿漉漉的硬物。他看到围绕自己的同学们张大着嘴,疯狂地喊叫。他们的脸上是那样开心,笑着,喊着,有的流着泪。他看到好多同学挤出人群,张开双臂向他跑来。他认出了他们,他们来自同一个班。他们抱住了他,将他团团围住。他被托起,抱着,向上举起。
他赢下了比赛。就在这场从下午3点左右打起,持续将近一个小时,直打到日影偏西的最后一场决赛里,他在决胜局的最后10分钟里拯救7个冠军点,以单局25:23、大比分2:1的成绩最终获胜,赢下了最后一个出线市赛的名额。
秋天在小镇全面降临了。小镇上随处可见的银杏向孩子们展现着课本里“金秋”的样子。有时一觉醒来,自己家院子的地面上赫然是金灿灿的一层,大人们挥动扫帚清扫落叶,一边将它们扫向墙边,一边佯装生气,催促贪玩的孩子赶紧吃早饭。出门上学,青石板路已经被清扫过,石板间的缝隙里还斑斑点点地错落着金色,和那些齐整的青草苔藓一起装饰着路面,很是好看。水泥马路上则打扫得更加干净,有时在半路还能看见一身橘红的环卫工人,扫集满满一畚斗黄叶,扬起胳膊倒进三轮环卫车的铁皮斗,那车斗里也早已满满金黄。小汽车在路上缓缓驶过,后面总调皮地跟着一溜儿银杏叶,贴地跳着舞,嚓嚓嚓地一路响过去。风起的时候,道路两旁像是涌起波浪,树林、灌木和落下了的叶子沙沙娑娑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像是在兴高采烈地鼓掌。银杏们参差其中,倒显得安静,一树树金黄在阳光下稳稳地闪动,好像在微笑。
学校里的银杏也完全金黄了。草坪上,花坛里,操场边的林子,甚至教学楼走廊和一楼停车场,到处飘舞着金色的银杏叶,翻拨着秋日阳光,缓缓披落下一层温暖的明亮。一下了课,同学们就从教室里鱼贯而出,纷纷杂杂地撒向银杏金黄的户外。男生们大捧大捧地往手心里,怀里,努力撑起的衣摆里掳着叶子,直到集得满满当当实在不能再装下,才跳起来一把抛向空中,金黄色的银杏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女孩们俯身在草地上,花圃边,还有从老师们停放车子的引擎盖上,细心挑选漂亮完整的银杏叶,在一只手里慢慢握成扇子般的一大把,上课铃一响,匆匆掸落挂在身上的枝叶,举着一把把叶子满载而归。
快乐的时光总是这样,生动活泼,仿佛永远充满阳光的色彩——那也是秋日里银杏叶的颜色。或许总是很容易过去,但好像也正因为这样,变得更加不愿意遗忘,会在心里一直一直记得,一直到很久很久。也许会是某个清晰的时刻,不论何时想起都觉鲜活的某个表情,也许仅仅是对一些事情的模糊印象,无意之中都沉淀入脑海深处,连缀铺展着过去,不知不觉浸润着不断到来的现在。然后在未来的某个刹那,或许遥远,或许就在明天,一副新的面貌就那样自然而然浮现出来,可能自然到自己都并不察觉。当再次站在讲台上,面对全班同学黑亮亮的目光时,邢馨悦心里想的全然不是第一次走进这个班级,向大家做自我介绍时的情形。他双手捧着和邵安庆一起完成的美术课作品,一边展示一边做着讲解。那是一幅用银杏叶歪歪扭扭拼剪而成的画,实际上呈现的是两人一同走在放学路上的场景,但不经解释谁也认不出来。这出乎预料的拙劣手艺惹得同学们开怀大笑,邢馨悦也毫不掩饰逗乐大家的开心。他想起收集银杏叶时候,邵安庆被他用银杏雨偷袭,淋了满满一头的样子,忍不住更加调皮地笑起来。
不过邵安庆还是和比赛前那几天一样,放学后并没有等邢馨悦一起走,也从来不提为什么。即使是一起完成银杏拼剪,他也总是避开“现在放学后”这样的话题。美术课那天是周五,展示作品的时候邢馨悦看到邵安庆也很兴奋,揭开画面之谜后,他在同学们的笑声中则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倒确实是他的真实反应,邢馨悦想。他想在那天趁机问问邵安庆。他能感受到,同桌显然喜欢两人放学一起回家,这么多天的回避不语让邢馨悦有些按耐不住。那天一直没有等到恰当的时机。放学后说了再见,邢馨悦还没来得及开口,邵安庆就照例匆匆地冲出了教室门,留着偏斜的日影在金黄的门框前汪亮。唉,跑这么快。那下周……要不然以后哪时候,等到碰巧了再问吧。
邢馨悦骑着车回家。金黄的傍晚,金黄的水泥马路,金黄的稻田,金黄的银杏叶。一切都好熟悉。邢馨悦望向开阔的田野。他想起仅仅是从一个多月前,他开始每天两次地经过这片田野,上学,下学,并无太多目的地望着,望着,不知是什么时候忽然发现,原来整片田野都已经金黄了。一阵夹杂着沙尘的风呼呼地卷来银杏叶。哦,这银杏也是,黄得不知不觉,不过好像比稻田明显一点。教室窗外的那棵银杏,每天看着,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变黄,偶然回想时又感觉,那仿佛就是一夜间的变化……邢馨悦这样随心地想着,伸手把一片钻进衣领的银杏叶捡出来。他的手指隔着衣服,感触到肩膀上的背带。他好像从来都很喜欢穿背带裤。他大约记得自己穿上宽松的新裤子,把收拾得很短的背带搭过肩膀的感觉;后来背带一节一节放长,放长,衣摆裹着小肚子渐渐紧实起来,裤腿不用卷边也往小腿上缩了,然后妈妈会和他一起拆开一个快递包裹,在他身上展开一条更加清晰的新背带裤。邢馨悦低头看看自己。不上体育课、不打羽毛球的时候,他就经常穿这条裤子。好像在搬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穿好久了。裤子上深浅参差地散布着磨损痕迹,色泽也早已显得黯淡。原来过去的生活已经过去这么久。不过现在已经和原来很不一样啦。邢馨悦想着。他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衣物的半旧状态。他在金黄的晚风里蹬上几脚,滑行着直立起来。风放大了裤子带给身体的包裹感,从裤腰到裤腿贴蹭着肌肤,轻轻牵扯着,让他感受到十分亲切。
车轮驶过酒香饭菜香,车轴吱吱地响。车子拐进了青石板路。邢馨悦缓缓驶向自己的家。和邵安庆一起回家时,他们一同经过比较热闹菜市和大街,然后在那片安静的河边分开,转到各自的最后一段路线上。那样他需要过一座桥。如今分开回家,他俩都会经过比较安静的街道,他知道邵安庆会以相反的方向经过那座桥。他早早地离了校,现在应该也快到家了吧。而就在这个时候,邢馨悦看到了那个书包。
他一眼认出来那是邵安庆的书包。斜仄着身子,兀自躺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中央。一条背包带卷曲起来。那个显然是邵安庆的塑料水瓶从边袋里滑溜出来,露着半瓶水光,粼粼地闪动着。邢馨悦推着车跑上去。
水瓶没有坏。
邢馨悦蹲在书包跟前发着愣。他不由自主回想着刚才走过的路。金黄的田野,金黄的落晖。他踢着石子,推着车穿过学校大门。然后,邵安庆挂上书包,急匆匆穿过教室前门。
他把邵安庆的书包捡起来装进车筐,继续向前驶去。渐渐地他开始越驶越快。
他想要去那座桥的地方。
风呼呼地响。银杏叶不住地飞舞。
他开始听到粗嗓门的声音。他稳住刹车,缓缓停在拐角处,把车靠在白粉墙边。他悄悄扶着墙,从墙边探出眼睛。他看到了那座桥。
桥上站着邵安庆的“师父”,他穿着像是俱乐部球队的白色队服。邵安庆就在他边上。邢馨悦的瞳孔放大了。他没有察觉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在向外显露。他看到邵安庆瘫软地跪在地上,呜咽不清地挣扎着。他的身体向后倾,手臂被那高个子的手紧紧揪住,没有倒下去。他们两个纠缠着——或者说其中一者被单方面纠缠着,在那平整不算宽阔的的石头桥梁上对着话。邢馨悦不出声响地听着。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手心里湿漉漉的。他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随即像是突围似的,甩身丢下书包,离开原地。
邵安庆的“师父”在咆哮。
“……你自己说,怎么办!”
“我……真的打不过……”
“……那我的牌怎么办!知不知道那是限量版,都是因为你!……”
“住手!”
第三双手径直冲过来,冲开他们的对峙。
“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师父”的目光钉住了。邢馨悦不知道自己是否起了寒颤,但是他仰着脸,定定地站着,一步也不后退。“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邢馨悦第一次正面看清楚他的脸。他的脸其实很有男子汉气概,不过现在只让邢馨悦厌恶。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宣泄着直戳戳的愤怒,“这里没你的事。”
邢馨悦低头去看邵安庆。邵安庆坐在地上,满脸流着泪,不知是在惊恐或是什么,凌乱地喘息着,吓傻了似的愣愣望着自己。“为什么要欺负他?”邢馨悦抬起头,“你被没收就是活该,凭什么找邵安庆!”
“你自己问他!”那高大的声音粗厚而洪大,“答应过我打赢比赛,亏我看好你,还赌你赢……”
邵安庆哭着直摇头。
“走开!”大个子一把将邢馨悦搡开,让他差点摔倒。“我叫你告状……害得我不能比赛,害得我打赌输掉,还想赖掉,我叫你跑……你再跑!”
“不许欺负他!”邢馨悦一站稳就飞身扑上去。他死死抱住那只抓住邵安庆的大手,使劲往边上扳。“你就是活该,谁让你自己……我们是……好朋友,别再……找我们!……”
“闭嘴!”那家伙顺势一把揪住邢馨悦,“上次你帮我们说话,我本来都想算了,结果还敢来惹我!你个渣男跟神经病生的……别以为别人不知道……”
胡说……胡说!我才不是替你们说话,你就是活该……别再说我爸爸妈妈,别再胡说,我们什么都没错!我们都搬家了,妈妈都折磨成那样了……我们不想要过去那样,绝不要再像过去那样!
邢馨悦全身都滚烫起来,他的心被激起了。一种从来没有释放过的冲动在身体里汹涌,渐渐滚沸一般翻腾,四下奔溢。忽然之间,原先筑起的堤坝——晕眩,刺痛,窒息,颤栗,好像一下子全部被冲垮了,那引燃的滔滔洪流不可遏制地溃堤而出。他彻底地放弃忍受了。
“你……胡说,你无耻!你该死!”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前顶去。大个子的身子被冲得晃了晃,双手还牢牢钳制着邢馨悦。“谁该死?说谁该死?”他怒不可遏地高声吼叫,“说谁该死!”他一拳揍在邢馨悦脸上,抬起脚就往邢馨悦身上踹,另一只手还紧紧掐着扯着不放。“再说个试试,我让你再说!跟个女的一样,我看你还敢……”
邢馨悦一阵一阵地疼痛。在那家伙面前他毫无招架之力,又避无可避。他的脑袋颠来倒去,双腿一次又一次跌倒,又一次次努力站稳。他咬着嘴唇,尽力抑制着呼吸里的痛苦。他听到邵安庆的声音。在动荡的余光里,他看到邵安庆抱着他“师父”的一条腿,哭着喊着些什么。但是邢馨悦已经不打算改变主意了。他尽力抵挡着拳击,几个词几个词,艰难又坚定地说道:
“我要告诉老师,你让邵安庆不敢来学校,你在放学路上打我们,还有上次全部……我全部都要告诉老师。”
大个子终于听清楚了。“……找死,你敢!”他猛地踢了一脚,手上却不自觉地放松。邢馨悦抓住机会奋力一甩,挣脱出去。他的手握住了邵安庆热乎乎的手,后背连同脑袋却嗵地一声,磕在什么坚硬的地方。还没等他在剧痛中调整回姿势,两个身影在狰狞的视野里一闪而近,好朋友好像挡在了他跟前。随即不知是一些什么响动和一声惊叫不分先后地掠起,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霎那间脱离了所有接触,肚子里的翻江倒海似要透体而出——
轰隆隆的水声泛着暗黄,铺天盖地般席卷。邢馨悦像是被困在滂沱大雨,全身滞重,寸步难移。他踩到什么漂浮的硬物,像是地面,水泥路面,又像是无边的泥泞。他喊叫不出声。他的喉咙像是灌满污泥。他奋力挥动着双手。好像过了很久,他的手抓到一点昏暗的色彩,像一道飞溅起的牛奶痕迹,在很近又好像很远的地方游离开去。好像是很深的墨蓝色。他听到马达一样的突噜噜声响,间断着,一串一串,像是抛了锚。他被什么东西震得弹射起来又重重落下。像是一截巨大的树干,又好像一张湿淋淋的软垫,冒着土黄色的泥水。他的腿好痛。他或许是想要向前爬去,抬起头听见淹没又浮现的模糊喊声。黄色的衬衫。他看到了爸爸,一转眼却只又疯狂而湍急的暗黄旋涡,仿佛就在他脸上飞卷,搅得他天旋地转。他抓住一条冷色的裙子,裙子十分好看。有段时间这条裙子屡屡出现在他们家,不是妈妈。他感到无比疲惫,身体越来越轻,视野却越来越明亮,只是依然浑浊,交织重叠着无数黄色涟漪,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黄色。是道路,是稻田?好像还是像泥土。只是闪烁。他看到好朋友皱缩的脸和爸爸划水的双臂搅在一起。他依稀看到很多双手在油黄地挥舞。一个或是很多个很响亮但又很朦胧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呼喊,像是在求救。那声音金黄金黄的。忽然他透出一口气,咳嗽出声。那时候他只觉光线明亮到刺眼。光也是金黄色的。他很是费劲地把头向上扬起。他看到的漫天的落叶,细密着,漫天灿烂。他认出来了,那是银杏的叶子。那无数金黄的银杏叶子回旋着,飘舞着,在他迷离的呼吸里,在那像是桥梁上面嚷嚷的人影前,柔雨一样纷纷扬扬落下。
真实姓名:张哲玮
联系地址: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二环东路759号
就读高校:湖州师范学院
就读专业:汉语言文学(师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