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时候,远方是天空。看看天空,远不可及,就原谅了自己的弱小无知。有时候看到天空的云,一片一片,如鱼鳞一样疏密有致,如松散有致的羽衣,缝隙里的天空一线一线发蓝,九疑山、阳明山像凝固的波浪一样干净、峥嵘、凌厉,变化多端,诡异莫测。山下的乡村像一叶一叶泊岸系缆的小船,在山间铺开的田野把空旷约束在油菜花上的时候,已经忘了远方。宁远多好,家乡多好,黑水牛在悠闲地甩着尾巴,它根本不会在乎牧童和短笛;除了鞭子,它是它,世界是世界。鸭子在水里向着河坡上摇头的黄荆子歌唱,蝴蝶立在苇叶上与身后静止的灌木融为一体。脚下的路就是回家的路,那一头的温暖正从黑瓦下的木板门里漫溢过来,石板路在草里像一条大辫子一样明亮柔软。再看看天空,不是为远方,只为天色。天色就是时钟,指挥着一年四季,也指挥着一日三餐。
世界上不可阻止的东西太多,就像春天过了花要飘落,姑娘大了要嫁入别家,爷娘老了要告别人间。老人惧怕时间变化,无论世界怎么精彩,于他们都是日暮黄昏。而于我们少年,日夜的轮替就像巨人在推开未来之门。当发现瓦屋、炊烟守护的生活与传闻的远方生活不一样的时候,远方像鱿鱼袭来,好奇的不甘的心,其实已经蠢蠢欲动。要立身立命,要建功立业,要辉煌腾达,都与外面的世界挂上了关系。转头突然发现,这一块生我养我的地方,这一块平静朴素的土地,多么需要光环或花冠,就是推倒重来,列祖列宗,父母双亲都不会责怪,而权当荣归故里的折腾是对乡土的一次报答。当乡村的农耕成为一种时代的铅坠的时候,当乡村的小路成为捆绑双脚的一根麻绳的时候,心里的苦恼就像小河流水一样喧嚣。那些好看的柳条抚摸的不再是美好的心情,而成为了一种遮挡,迷乱了视线。
离开家的时候,母亲殷殷相送,跟在身后,就像小孩子身后的大人在随时准备伸出双手维护孩子。在母亲眼里,不管你多大,你都是踉踉跄跄的孩子。到了分手的时候,母亲抽噎起来,你才发觉自己长大了,还是那么的忧伤,就像母亲的叮咛留在心里的牵扯。没挥手,也不回头,很强硬,很坚定,你要让母亲觉得你可以独挡一面。无论下一步是什么,你都胸有成竹,都能坦然相对。就像这别离,一别头,就不再是母亲眼里青青涩涩的孩子,而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成长是一条迂回曲折的长征。离开了家,到了湾井。在湾井遇到心爱的姑娘,然后又离开了湾井。我把那朵花留在了湾井。因为我心里那双欲望的手打乱了我的神思。我一直弄不明白我为什么留下她。天底下没有那么温婉的人儿了。离开了湾井,我又回到了家。在母亲眼里,我已经不是幼稚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了一个知事懂事担事的成年人。在母亲眼里,在外面生活过的孩子,见过了生活——生活是孩子的打手,经过生活的鞭打,就明事理懂人生了。其实,刚进入社会的人,脑子里只有火一样一团明朗的目的,而实现目的路径却像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像一只嗡嗡的苍蝇一样无知、着急、莽撞,又满怀希望。只要走出去,就接近成功。而从不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成功。每一步,都只是成功路上的阶梯。那时候不知道死亡,或者初生牛犊不怕虎,甚至还想着“冲天香阵透长安”。压心底里的看法,就是死亡不属于年轻人,成功才是年轻人的。而真正的功德圆满,却是一个死字。不怕死,不畏死,不要死,活着,就是最大的成功。
出了门,家就成了羁绊和累赘,就像理想的双翼挂上了铅坠。只有离开了家,才能拥有天下。而作为一个农民子弟,实际上,离开家,一步即成天涯。在他乡异地,没有父母惯着,没有朋友罩着,没有亲人支持,就像一个弃婴,三天饱两顿,冷暖自知,却还无力解决任何需要解决的事,甚至写一封家书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只能寄出,无法收回。在路上,风是唯一的陪伴。我迄今记得,一个人走在粤东大地上,天高地远,秋风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我在风里挥舞双手想抓住一条救命绳子的样子。风很凉,大地很凉,人心很凉,唯一温暖如萤火的,是我放弃了的那位湾井姑娘。我为我的放弃庆幸。我像只小鸡一样无能和稚嫩,她看不见,就是她的福报。而我,一无所有,无牵无挂心甘情愿。我不能拒绝生活的鞭打,我辈岂是蓬蒿人?在秋风里绝望的我,在秋风里的杜工部,在寒江里的柳司马,是何其相同!
生活是一个一个环,不仅堆在一起,还套在一起,黑糊糊的一堆。在粤东,在珠三角,在山里的罗定,我都踏足过,流连过,无家可归过。这不是终点,生活就像一个魔术师,在没有真相之前,一切重复都可以给观众带来惊喜,然而,给魔术师带来的是重复。我不停地在珠三角、粤东、粤西之间流动。粤西的山让我想我家乡的阳明山,深圳的璀璨世界让我怀念家乡辉煌的田野,粤东的路像一条带子一样让我时常感觉自己在走钢丝绳。我是一个人,我是一个猴子,我是一条鱼,我是一只野狗,在霓虹闪烁的南国寻找一个影子安定的地方。而能让影子安定稳妥的只有岁月。无形的岁月在脸上刻画出沉重的沧桑,那沧桑就像财富的仓库让自己看清了所有——和生活和社会和能力和机遇对撞后留下来的灰烬,它们像手里的手机一样,存款、朋友、心声、思念、遗书,都在一个一个按键里。手机屏幕上的划痕,手机边缘磕碰的凹槽,就像我们丰满人生临在崩溃边缘的包装。
仔细看看,手里的手机,口袋里的手机,桌上的手机,耳朵边的手机,不过是我们失去的岁月的再现。从功能机到智能机,从直屏到折叠屏,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人和手机,生活和时代,失去和拥有,坚定与怅叹,都在自己的梦呓里。远方,戎马一样征战的平凡人生,现在的你,不过是岁月堆出来的一把泥土,还要刀子,还要水,还要构思,还要思考线条,还要刻画目光…… 在有限的生命里,完成远方的雕像。这是一个愚蠢的想法。远方是个什么样子?没人知道。没有人抵达过远方,星辰大海只是一个概述,一个方向,宇宙银河,外太空,一切未知,都是远方。人在现实中跋涉沉沦,梦在想之外天花乱舞。家不再是羁绊和累赘,而是理想双翼挂的风铃。
看看自己浅薄的人生,看看落在路上的一把岁月,在刀尖上舞蹈的,不仅是生活,还是我的年纪。从开始到现在,那些年轮都生活隐藏着。岁月不需要年轮,岁月只是一条征途,一头是无解的家乡,荣归故里一直像一根鞭子;一头是无知的未来,让人提心吊胆迎头而上。这一路,都需要挥洒生命,用血汗用智慧用苦难用遗憾,用几十年时间,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只是想印证一个信念和追求:你来过这世间,你努力过,你到过属于你的远方,虽然一声不响。
在路上,远方不再是你看到的和你想到的那样,而是一个意外的安排。显而易见,就是你耗尽所有年纪所能呈现的光景。
2025.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