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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立

鲁迅文学院学员

小说
2025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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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上的流年(小小说)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檐角垂下的露水将暗红色的木廊洇出一片深色。老石匠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青石,指节间沾满白灰。年轻的徒弟抱来一摞新凿的方砖,脚步声惊醒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师傅,我像这麻雀似的已经来回扑棱五年了。”徒弟放下砖块,袖口蹭着额角细汗,“前日,给李员外修照壁,竟连最简单的云纹还刻不利索。”说着,他拾起块碎石,在青砖上划出几道歪扭的刻痕。石屑簌簌跌落,如同檐角漏下的细碎光阴。

老石匠依旧摩挲着青石,灰白眉梢挂着石粉。庭前梨树筛下斑驳日影,落在师徒之间,像道若有若无的银河。年轻人望着师傅沉默的侧脸,忽然想起五年前初见时的场景——也是这般晨雾缭绕,老师傅握着刻刀在青石上雕莲花,石屑落进晨光里,竟像飘起了细雪。

院内老树上的蝉声忽然聒噪起来。徒弟望着堆满院角的石料,那些棱角分明的青石让他想起自己粗粝的迷茫。转身时衣摆带翻了竹筛,满地石屑随风旋舞,恍若当年师傅刻刀下纷飞的雪。

老石匠终于起身,青布衫扫过满地狼藉:“随我来。”

徒弟跟在师傅身后来到灶间,见一盘石磨静卧如龟,磨盘上的纹路像老人额头的褶皱。师傅指着石磨要徒弟转动起来。徒弟二话没说,一股脑儿转动起石磨来,年轻的蛮劲儿把石磨转动得呼呼生风。卯榫咬合的吱呀声惊醒了墙角打盹的狸猫,磨盘转动的节奏与檐角风铃应和,碾碎了满室晨光。

日影渐渐爬上窗棂。年轻人后背的汗渍在粗布衫上洇出深色云纹,喘息声粗重如破旧风箱。老石匠倚着柴垛打盹,白发上落着细碎草屑。当磨盘终于停止转动时,檐角铜铃正巧接住一滴坠落的露珠。

师傅问:“好了?”徒弟说:“好了。”

老石匠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映着满地空寂。徒弟望着光可鉴人的磨盘,忽然想起这些年凿过的山石——那些耗尽气力雕琢的纹样,终究在风雨里褪成模糊的疤痕。

老石匠从陶罐里抓了一把黄豆放进磨眼,然后,让徒弟再此推动石磨。这时,徒弟的耳边分明听得见豆粒碎裂的轻响,如同春冰初解的溪流。乳白的浆汁自石缝渗出,蜿蜒成一道素练,蒸腾的热气里浮动着豆腥气的芬芳。

檐外忽然落雨。雨脚踩着青瓦跑来,在石阶上溅起朵朵水花。年轻人望着石槽里荡漾的琼浆,恍惚看见自己这些年凿刻的痕迹——那些消失在风雨中的云纹鹤影,原该像这豆汁般滋养过什么。老石匠舀起半瓢豆浆递给他,热气模糊了老人眼角的沟壑。

暮色漫进灶间时,师徒俩蹲在门槛上喝着热呼呼的豆浆。年轻人忽然发现师傅的刻刀别在腰间,刀柄上缠着浸透石粉的布条,像段凝固的时光。远处山岚渐起,吞没了白日里那些仓皇的疑问。

今夜该是满月。年轻人沐着银辉走进工坊,指尖触到冰凉的石料。凿刀起落时,他听见石屑落地的簌簌声,忽然明白五年光阴并未虚度——那些消失在风雨中的纹样,早化作掌心的茧、眼底的光,融进了推转石磨的气力里。

晨雾再起时,老石匠看见徒弟在梨树下刻石。徒弟衣袖灌满山风,凿刀起落间,石屑纷飞如雪。树影婆娑处,未完工的莲花正在晨光中舒展瓣膜,承接着叶隙漏下的点点金晖。

山雀掠过檐角,衔走一粒遗落的黄豆。石磨静默如初,磨缝里凝结的浆痕,正在酝酿某种秘而不宣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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