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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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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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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檐人生

老家瓦屋的檐角又渗水了,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房顶。青苔沿着瓦缝向前游走,像一尾尾搁浅的绿色小鲤鱼。老瓦匠陈三爷仰着脖子在底下大声喊:“莫踩脊瓦,当心碎了琉璃当!”话音未落,我脚下果然传来细微的碎裂声,惊得檐头的麻雀扑棱棱飞向了遥远的天际。

陈三爷是三代世袭瓦匠行当,他爷爷是瓦匠,他父亲是瓦匠,他自然而然也沿袭成了瓦匠。他六岁就开始跟着爷爷和父亲拜师学艺了。三爷好像天生为瓦匠而生,他一学便会,一会就精,深得爷爷和父亲的亲睐。就连裹着小脚的三奶奶,也是三爷靠检瓦的手艺娶得的。

三爷的瓦刀,总斜插在褪色的蓝布围裙里。他伸手摸刀时,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拱过黑土地,指节处结着褐色的老茧,是六十年与泥灰瓦砾摩挲出的印记。春分时节的晨雾里,常见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将新烧的筒瓦挨个儿举到眼前,眯起左眼目测弧度。他说瓦如人面,瓦如人生,微凹处须得刚好盛住三滴晨露。

祠堂重修那年,三爷在十五米高的歇山顶上坐了整整一个夏天。暑气蒸得瓦片直烫手,他腰间拴着一条麻绳,膝头垫一块麂子皮,把百年前的老瓦当宝贝似的轻拿轻放,生怕磕着。老村长差人送来洋灰补漏,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灰浆吃不住老瓦的魂。”他调糯米汁掺碎瓷粉,搅得满院都飘着陈年的谷香。暴雨骤至的那个夜晚,全村人都听见瓦垄间水声潺潺,如千百玉珠落于青盘。

黄铜线锤在三爷掌中荡着秋千,准心永远停在瓦当中央。他教徒弟时总念叨:“在瓦匠眼里没有直尺。”他的食指在虚空中画着弧,“檐角的起翘要像姑娘梳头,末梢那缕青丝得飘起来。”徒弟们笑他老派,偷偷用激光水平仪,被他举着瓦刀追出了半条村巷。那年村里的小学要翻新,包工头开着起重机运来成箱的彩钢板,三爷蹲在工地外抽了三袋旱烟,烟锅磕在路牙石上迸出了晶亮的火星。

寒露过后,三爷的咳嗽声比晨钟还准。他仍坚持用杉木梯,拒绝脚手架的铁管子。修补我家的西厢房时,我见他踩着猫头瓦挪步,布鞋底在瓦楞上搓出沙沙的轻响,竟比狸猫还轻巧灵活。晌午的太阳烤得瓦片泛白,他解开腰间的黄葫芦抿一口凉茶,突然指着东南的天说:“云脚沉了,这月十六就要落雨。”果然,那日暴雨冲垮了后山新盖的别墅群落,唯独他修过的老宅却滴水不漏。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三爷把珍藏的宋式莲花瓦当供在神龛前。月光漫过窗棂时,那些凸起的缠枝纹在墙上投下了斑驳的倩影,恍若古寺壁画又复活了。他摸着瓦当边缘的冰裂纹,说这是明朝某位祖师爷的遗作,“现在土窑烧的瓦,火气太盛,经不起三冬两夏就会破裂。”

有一夜春雨来得特别急,三爷冒雨去查看村小学的瓦顶。我举伞追出去,见他立在飞檐下,白发上缀满了细碎的银光。雨水顺着瓦沟汇聚成了雨帘,在他脚边溅起了一朵朵青花。“你听,”他突然开口,“雨打瓦和雨打铁皮棚子,声气明显不同。”确实,老瓦沉吟如磬,铁皮轰鸣似锣。我们静立在雨中,直到东方既白。

清晨,看见三爷在晒瓦场摆弄新烧的板瓦,晨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弯腰的背影,让我想起了村口那座驼背的石拱桥,虽是被岁月压弯了腰,却仍固执地勾连着两岸的春秋。几只燕子掠过晾瓦架,尾羽剪开薄雾,不知它们还认不认得真正的瓦檐该有的弧度。

蝉声最稠密的晌午,三爷常坐在晒瓦场的榆木墩子上歇晌。粗瓷碗里浮着去年腌的槐米茶,茶水映着云影,一晃就碎成了满碗的银鳞。他教我用耳朵辨瓦:“刚出窑的瓦叮咚作响,老瓦的闷声像敲木鱼似的沉闷。”说着拾起半块残瓦在井台边轻叩,青苔斑驳的井圈竟跟着嗡鸣起来,惊得汲水的婶子们直嚷井底住了龙王爷。

村里的后生娶亲盖楼,总被三爷拦着看地基。他踩着新夯的黄土转三圈,弯腰捏一把土搓了又搓:“沙多了咬不住瓦脚,得掺三筐老墙灰。”主家若面露难色,他便解下围裙兜一包陈年灰土:“拿回去,当我随礼。”那些用了他灰土的楼房,即便是暴雨季节,屋顶也总比别人家的清爽,灰土里的碎瓷末,在月光下泛着点点莹白,像撒了一把晨星。

霜降前夜,三爷带我钻进城隍庙的藻井。蛛网垂成的帘幕里,他举着马灯照看那些明代的老瓦,灯影游走处,瓦当上的饕餮纹忽明忽暗。“早年的瓦匠都敬重雷公,”他指尖抚过瓦楞,“起脊时要在正梁埋下五色线,防雷火也防人心贪。”话音未落,一阵风从天窗灌入,百年前的瓦缝间泻下了一缕月光,在地上淌成了银亮的小溪。

腊月里,上面管文保方面的来人,捧着测绘仪要录老宅的数据。三爷攥着线锤立在檐下冷笑:“你们量的尺寸是死的。”他突然甩出线锤,铜锥正好打在燕子窝的旁边:“瞧见没?真讲究的瓦匠会给活物留路。”果然那燕子窝底垫着半片弧瓦,新泥旧痕交错如圈圈年轮。测绘员调转镜头时,老瓦匠已踩着雪痕走远,蓝布围裙飘成了褪色的一面旗。

惊蛰那日,雷声来得蹊跷,三爷半夜抄起瓦刀就往宗祠跑。等大伙儿赶到时,正看见他在闪电里攀上鸱吻,雨水把瓦衣洗得发亮。三十斤重的陶制鸱吻,被他卸下抱在怀里,像护着初生的襁褓婴儿。“雷公嫌这假货不虔诚。”他指着摔碎的树脂鸱吻苦笑。后来他翻出珍藏的陶土,重捏时往泥里揉了一把香灰,烧制那天全村都来添柴,窑火映红了半面山壁。

如今,晒瓦场的角落还堆着那瓦窑的残次品,三爷却不准人去清理。有一株野石榴从瓦堆里挣出来,开花时红瓣落在青瓦上,像谁失手打翻了胭脂匣。他常对着瓦堆发呆,说这些残瓦夜里会哭泣:“泥胎火烧都过来了,没败给天灾,倒败给了人嫌。”

前几年路过镇上新修的仿古街,听见琉璃瓦在烈日下噼噼啪啪地爆裂。想告诉三爷这话,却见他正在老井边教孩童们玩“瓦卜”。浸过井水的瓦片裂纹清透,他说这是土地爷写的信:“斜纹主风,断纹主雨,连心纹也是五谷要开口说话。”孩子们笑着把瓦片掷向水面,涟漪荡碎了云影,却荡不散老瓦匠眼里沉淀的光。

暮色漫过晒瓦场时,三爷又开始摆弄他的瓦当拓片。宣纸覆上青苔斑驳的旧瓦,鬃刷轻扫间,莲花纹便带着六百年的呼吸在纸上复活了。远处的汽车呼啸掠过,震得拓案上的茶汤泛起细纹,他的手却纹丝不动。那截露在袖口外的腕骨,俨然也成了老宅墙上的一段承重梁柱。

白露那日,三爷的瓦刀再没能勾住秋风。他蜷在晒瓦场的竹躺椅上,身下垫着那方印满牡丹纹的宋瓦,说是要听最后一场瓦片晒裂的响动。新收的徒弟,用激光仪给民宿测屋顶的坡度,红点在老人的额间晃成了朱砂痣。他的孙子蹲着给他续槐米茶,听见他喉咙里滚着含混的咕哝:“三十六个瓦钉……少一个都镇不住邪……”话音散在风里,像一片离枝的枯叶。檐角的铜铃忽然齐声颤动,晒场西头那堆明朝的残瓦应声裂作齑粉,腾起的尘雾中,恍惚有百十个瓦匠的影儿列队走向了落日,三爷也站在其中。

腊月廿四,国道扩建的推土机碾平了晒瓦场。三爷的孙子在瓦砾堆里翻出了半截冰裂纹瓦当,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陈三”的字样,正是三爷七岁当学徒时留下的手笔。暮色里,登上宗祠屋顶,发现鸱吻眼窝积着昨夜的雪,倒像老天爷替他落了泪。东南风吹起时,全村新装的太阳能板都在嘶吼,唯有那片他补过的老瓦垄仍在低吟浅唱。几只迟归的燕子弹错了青空谱,绕着铁皮屋脊直打转,终究没能寻见该落爪时的那弯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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