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刚刚收住脚步,神龙溪里就涨起了片片新绿。岩壁上的野蔷薇开得泼辣风骚,蝉蜕还挂在老槐树的褶皱里,鄂西南的群山已迫不及待地要迎接仲夏进门。我总记得那些年,端午节的粽香,总是和山坳里的栀子花一道,裹着湿润的晨雾撞进竹窗里来的。
外婆天未亮,就坐在堂屋的青石板上择箬叶。那些从后山采来的绿云还沾着露水,在她苍老的手指间翻飞时,发出了细碎的沙沙声。竹簸箕里泡着的糯米,渐渐吸饱了山泉水,珍珠似的发着莹润的光泽。母亲把去年窖藏的红豆倒进陶钵,赤褐色的小圆粒在钵底弹跳如蚤,像极了晒场上蹦跶的小麻雀。
“后生快来学裹角黍。”外婆冲我招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箬叶青。她教我把叶片折成小舟,填两勺米一撮豆,再用棕叶条扎出圆锥形棱角。我包的粽子总像歪脖子的葫芦,母亲就一个个偷偷拆开重包,让那些笨拙的褶皱永远沉到锅底。柴灶里的火舌舔着铁锅,水汽氤氲中,两双女人的手在竹筛与箬叶间来回穿梭,仿佛在编织着我童年时的童话。
端午节前夜最是喧闹。男人们抬着新漆的龙舟往神龙溪里抛锚去,桐油的味道混着雄黄酒,在石板路上淌成一条醉醺醺的河流。女人们抱着成捆的艾草穿街过巷,草茎上未干的泥巴点染了青布鞋的鞋帮。我和堂弟举着芦苇火把沿着满山跑,惊起宿在油桐树上的白鹭,它们掠过月亮的剪影,像极了神仙遗落在山里的玉簪。
天刚蒙蒙亮时,外公总要带我去采“百草头露”。露水珠子在车前草的叶脉上直打转,金银花的藤蔓缠住了我的碎花裤脚。背阴处的虎耳草肥嘟嘟的,掐断茎叶就会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外公说这是山神赐的药引子。我们采满一竹篮带回家,那些沾着晨光的枝叶,被外婆熬成了青黑色的汤水,氤氲的雾气里浮沉着陈艾、菖蒲和苍术的魂魄。
采罢晨露的山路上,外公的烟袋锅明明灭灭,像一盏游走的萤火虫。他教我辨认石缝里的凤尾蕨:“叶背带金线的才能入药,这是凤凰歇脚时落下的羽毛。”断崖处的野三七最难采,根须深嵌在岩层里,扯出来时还带着远古的矿物质气息。背篓渐渐被葛根、天麻填满,最上面总要铺一层野薄荷,清凉的香气才能镇住其他药材的苦涩。
镇东头的老药铺,在端午前总要支起三口陶瓮。穿着白褂子的掌柜将我们送来的鲜草药分门别类投进去,文火慢熬的药汤在瓮中咕嘟作响。苦味顺着檐角青瓦爬满了整条街巷,此起彼伏咳嗽声的街坊们便知道,祛暑的凉茶快要出锅了。我总盯着瓮沿凝结的药膏细瞧,那些琥珀色的结晶在晨光里如同凝固了的时光。
药草市集在端午节这日,总是格外丰盛。穿靛蓝布衫的老妪守着竹筐,野薄荷与夏枯草捆成小把,根须上的红泥还带着山崖的体温。戴斗笠的汉子蹲在石阶旁,面前铺开的芭蕉叶上堆着蝉蜕与蛇蜕,阳光穿过那些半透明的空壳,在地上投出奇异的图腾。我攥着两角钱挤在人堆里,换回串成串的紫苏和半截雷公藤,它们悬挂在门楣上时,整条街都弥漫着草木的苦香。
正午的太阳最毒辣,却是晒午时水的最佳时候。井台上的青苔被晒得卷了边,铜盆里的井水却愈发清冽。母亲往水里投进桃枝与朱砂,说这样的水能治百病消百灾。我偷偷蘸了水抹在眼皮上,望见对门王阿婆家的炊烟正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蜘蛛丝网。
龙舟下水前要行祭河大礼。八仙桌上供着猪头、雄鸡和糯米糍粑,穿法衣的端公摇动铜铃,念咒声混着河风在两岸峭壁间回荡。桡手们赤膊跪在船头,往河心撒酒米时,成千上万尾银鱼突然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织成了流动的银河。鼓点响起的一刹那,十二条龙舟如离弦之箭,船桨劈开的水花里,依稀看得见屈子飘荡的衣袂在舞动。
祭河的米酒泼进神龙溪时,对岸崖壁上的悬棺群忽然掠过几声鹧鸪啼鸣。穿绛红法衣的端公踩着禹步,铜铃上的绿锈簌簌落在供桌的糯米堆里。当三炷安息香燃到第三道竹节纹时,桡手们突然齐声吼起开船号子,惊得河面腾起一片银鳞雨。老船公说这是河神在收买路钱,那些跃出水面的桃花鱼,都是屈原投下的诗稿化作的灵魂。
新刷的龙首船艄劈开波浪,二十对赤铜色的臂膀起落如飞。青壮汉子们踏着鼓点俯仰,脊背上滚落的汗珠在阳光下串成水晶帘子。七叔公家的双胞胎今年头回上船,两兄弟的桨板总在入水时撞出脆响,倒像是给鼓声添了一副铙钹。岸边晒得黝黑的孩童追着龙舟疯跑,绣着“风调雨顺”的彩绸腰带在河风里猎猎飞扬。
最馋人的是晚间的“五黄宴”。咸鸭蛋黄红得流油,黄瓜脆生生地泡在陶瓮里,黄鳝在瓦罐中用柴火煨得骨酥肉烂,黄菊茶在茶缸里飘飘荡荡、起起伏伏。外公抿着雄黄酒讲古,说我们镇子底下压着一条黑龙,端午阳气最盛时,龙脊会顶得石板路发烫。我嚼着蘸白糖的碱水粽,看屋檐下的艾草把日影切成了细碎的流年。
暮色爬上马头墙时,家家户户开始洒雄黄酒。父亲用艾草扎的扫帚蘸了酒液,在门槛上画出扭动的符咒。我跟着母亲往水缸里投鸭跖草,翠绿的叶片在暮色中缓缓舒展,如同正在苏醒的翡翠小龙。对街铁匠铺的王叔醉醺醺地唱起傩戏,脸上的彩漆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
河灯漂到鹰嘴岩就看不见了,外公说那里是阴阳交界之处。我和堂弟蹲在渡口,看着自己的莲花灯被漩涡卷着打转,烛火忽明忽暗地映着水底的鹅卵石。堂弟突然指着对岸大声惊叫,月光下的悬棺群泛着幽蓝的光,像无数枚等待开启的时光胶囊。
绣香囊的丝线,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光。表姐教我绣着五毒图案,蝎子的尾钩要翘,蜈蚣的脚须得密,绣到蛇信子时,隔壁莲香突然推窗递来新摘的栀子。花香汹涌而入的瞬间,我的针尖戳破了指腹,血珠子渗进香囊,在绸面上洇出淡淡的梅痕。后来,这香囊寄给了在矿上做工的舅舅,据说南方的雨季里,艾草香混着血丝的味道,能在巷道中辟出三尺清明。
绣绷上的蝎子还差最后一对螯足时,表姐突然往我手里塞了一块鹅卵石。“贴着心口焐热了再绣,针脚才稳得住。”她鬓角别的石榴花映在绸面上,给蜈蚣的百足染了一层绯色。我们偷用外婆的云锦碎料做衬里,金线锁边的缝隙里藏着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纸片。煤油灯爆出灯花时,表姐的银顶针突然裂了一道缝,她说这是人的思念太重,压垮了那片沉睡的月光。
寄给舅舅的香囊里,多缝了几片晒干的玉兰花瓣。后来矿上的人捎信来说,七月十五那晚巷道渗水,舅舅的香囊突然散出浓烈的艾香,工友们都跟着那缕香气找到了逃生通道。外婆听完直念阿弥陀佛,转身却往我的针线篓里多放了一卷朱砂染红的丝线。
夜雨来时,河面浮起万千盏河灯。薄竹片托着蜡烛顺流而下,火光在波纹里明明灭灭,仿佛星辰坠入了水府。我枕着雨声入眠时,听见母亲在厢房轻声哼唱:“五月五,是端阳,艾草插门楣,香囊挂衣箱……”窗外的芭蕉叶承接着雨滴,把古老的歌谣敲打成了潮湿的韵脚。
四十年后再回故里,神龙溪侧畔的龙舟早已装上了马达。药草市集被连锁药店取代,表姐的香囊改缝成电子芯片。唯有外婆坟前的艾草岁岁常青,春末夏初时,依然在风里摇晃着旧年光景。
河溪对岸的悬棺依然在暮色中沉默,有鹧鸪从岩洞里扑棱棱飞起,叫声落进马达轰鸣的河面,溅起一圈圈闪着夕照的涟漪。嫂子在视频里说今年试着用高压锅煮粽子,可总觉得柴灶铁锅煮的才够糯。我们同时笑起来,眼角漾开的皱纹里,分明游着当年神龙溪里跳起的银鱼。